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临时营地已是一片热火朝天。一夜之间，队伍规模急剧膨胀，从原本的数百残兵，骤然增加到乌泱泱一千五百余人。新加入的流民如同汇入干涸河床的杂流，带来生机，也带来混乱、不安与无数亟待解决的问题。
营地中央，秦风如同最精密的枢纽，不断接收各方汇报，发出指令，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面前摊开着简陋的图册，上面用炭笔飞快记录着人口、物资、分工。
“流民总计一千一百二十七人，其中青壮男丁四百零三人，妇孺老弱七百二十四人。初步甄别，大多为北郡三县逃难农户，少数为工匠、猎户。已发现三人口音、经历有疑，交由影大人暗中监控。”一名负责清点的老兵快速禀报。
“沈姑娘的人已将缴获及商队残存物资清点完毕，列出清单。粮草可支十日，若算上新收流民的口粮，不足七日。布匹、药材、铁器若干，已分门别类存放。”另一人禀道。
秦风点头，目光扫过清单，迅速分配：“粮草统一管制，按人头每日定量发放。阎罗，从流民青壮中，挑选一百名身体相对强健、背景清白的，交由你，编入辅兵队，负责营地警戒、搬运、协助老弱。告诉他们，出力者，三餐保障，日后北岚分田，优先考虑。”
“明白！”阎罗咧嘴，独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正好让这帮软脚虾练练骨头！”
“牛二，带你的人，在营地外围设置绊索、陷坑，多布暗哨。我们人多眼杂，需防偷袭。”
“好嘞！保管让那些宵小有来无回！”
秦风又看向正在不远处，被几名老兵护卫着、对着一堆破烂骡车和箱笼写写画画的沈妙衣：“沈姑娘，流民中若有匠人，请你协助甄别、登记，按其技艺，分配修缮工具、修补衣物、照看伤员等事。妇孺可组织起来，采集野菜、缝补、烧煮。”
沈妙衣抬起头，晨光下她已挽起衣袖，露出半截白皙手臂，沾染了些许尘灰，却丝毫不掩其干练。她微微颔首，声音清晰：“秦先生放心，妾身省得。已发现木匠两人，皮匠一人，略通医术的采药人一名。妇孺亦已安排妥当。”她顿了顿，补充道，“另，妾身建议，可将部分老弱妇孺暂时安置于矿坑外围那几间稍加修缮的石屋，比帐篷更避风寒，也可看管部分不易携带的物资。”
秦风眼睛一亮：“沈姑娘思虑周全，就依此办！”
营地一角，传来整齐而沉重的呼喝与脚步踏地声。是阎罗在练兵。他赤着上身，露出精壮肌肉和累累伤疤，如同铁塔般立在临时划出的空地上，面前是那一百名被挑选出来的流民青壮。这些人大多面黄肌瘦，眼神畏缩。
“都给老子听好了！”阎罗声如洪钟，独眼扫过，无人敢与之对视，“王爷给了你们活路，不是让你们来当大爷的！想吃饱饭，想活得像个人，就得把骨头里的懒筋、软蛋给老子抽掉！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北岚军的辅兵！记不住号令的，偷奸耍滑的，拖累袍泽的——”他猛地抽出腰刀，狠狠劈在一旁的木桩上，木桩应声而断，“犹如此木！”
杀气腾腾的话语配上骇人的气势，让这些新兵们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现在，听我号令！列队！站直了！目视前方！”
另一处相对安静的背风坡，楚清寒倚着一块山石，静静而立。她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深灰色劲装，衬得脸色愈发苍白，但脊背挺直如剑。她面前，站着十余名原本军中身手较好、对剑术感兴趣的年轻士卒，包括两名沈妙衣手下眼神精悍、似有武艺底子的护卫。
楚清寒没有多余的话，只是缓缓拔出自己的长剑。剑身如一泓秋水，在晨光下流淌着寒意。
“剑，杀人之器。非为炫技，非为表演。”她声音清冷，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只演示三遍。能学多少，看你们自己。”
说罢，她手腕一抖，剑光骤起！没有繁复的花招，只有最基础的刺、撩、抹、斩，但每一式都快如闪电，准如鹰隼，带着一股冰冷的、一往无前的决绝杀意。空气中响起细微的破风声。她身形移动间，竟无多少烟火气，如同寒潭鹤影。
三遍演罢，她收剑而立，气息平稳。“各自练习。重意不重形，求准、求快、求狠。”
士卒们早已看得目眩神驰，那两名沈家护卫更是面露震撼，显然看出这女子剑法中蕴含的高明境界。众人不敢怠慢，纷纷抽出兵器，依样比划，一时间，山坡上响起一片略显杂乱却充满认真劲头的呼喝与金铁破空声。
影的身影在营地各处阴影中时隐时现，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筛子，过滤着每一个人的表情、动作、细微交流。那三个被标记的“可疑之人”看似老实，却在无人注意时，眼神总会不自觉地飘向营地核心区域，尤其是萧辰所在的帐篷，以及堆放物资、兵器的方位。影将他们的每一个小动作都记在心里，如同蜘蛛安静地守在网中央。
李老郎中带着几个略懂草药的流民，在临时医帐忙得脚不沾地。新收的流民中多有伤病，需要处理。沈妙衣派来的那个“采药人”倒真有几分本事，很快辨认出几种附近可用的草药，减轻了药材压力。
萧辰没有插手具体事务。他站在营地边缘一处高坡上，俯瞰着这片繁忙而充满生机的营地。炼狱周锤炼出的核心老兵是骨架，新收的流民是正在填充的血肉，而秦风是大脑，沈妙衣是触手和血管，楚清寒是锋利的爪牙，影是暗处的眼睛。
一个粗糙、简陋，却五脏俱全、开始自主运转的体系，正在这荒山野岭中，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拼凑、成型。
系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叹（或者说是对高效“建模”的欣赏）：「宿主，组织度正在快速提升。从流民中汲取可用人口转化效率：中等偏上。资源整合利用率：良好。人才分工合理性：优秀。虽然整体还很脆弱，但这套‘战时临时管理架构’的搭建速度和质量，远超本系统对封建时代流亡集团的预期评估。看来宿主的‘现代团队管理经验’和秦风的古典权谋智慧，产生了不错的化学反应。不过，食物是最大短板，七天后就会见底。」
“我知道。”萧辰在心中回道，目光投向东北方向，那是黑山堡的方向，也是沈妙衣情报中，存储着大量“精铁锭、药材打包件”的地方。“所以，我们不能等。”
他走下高坡，找到正在与阎罗交代事情的秦风，以及刚刚安排完妇孺采集事宜的沈妙衣。
“情况如何？”萧辰问。
“初步整合完成，秩序已立。辅兵可堪一用，至少能维持营地、搬运物资。工匠已开始修补工具、打造简单木器。只是粮草……”秦风面露忧色。
沈妙衣接口，语气冷静：“粮草确为燃眉之急。然妾身查看过缴获及周边，野菜、野物可略作补充，但支撑一千五百人，杯水车薪。除非……”她目光微闪，看向萧辰。
“除非，我们有新的、稳定的来源。”萧辰接过她的话，目光扫过两人，“黑山堡，不仅有铁和药，按常理推断，维持一个两百多人的匪窝日常消耗，其粮草储备，也不会少。”
秦风眼神一凛：“王爷是打算……”
“休整一日。明日凌晨，拔营。”萧辰语气斩钉截铁，“目标，黑山堡。阎罗的辅兵，正好用这一战见见血，练练胆。沈姑娘，我需要黑山堡内部更详细的地形、岗哨、粮仓、武库位置图，越细越好。”
沈妙衣似乎早有所料，并无惊讶，反而嘴角微弯，从怀中取出一卷更小的、绘制在绢布上的精细草图：“妾身已备好。此图乃根据多方信息综合绘制，虽不保万全，但应可信七八分。”
萧辰接过，展开。图上，黑山堡的布局、建筑、甚至几处可能的暗哨、换岗时间都有标注，细致程度远超之前那份大略的走私网络图。这女人，果然留了一手，也果然……时刻准备着。
“很好。”萧辰收起地图，看向秦风，“今日，让所有人吃饱。明日，我们要用敌人的血和粮，喂饱我们自己，喂出一支真正的虎狼之师！”
“是！”
秦风与沈妙衣齐声应道，眼中同时燃起火焰。一个是谋士看到破局希望的锐利，一个是投资者看到第一笔高额回报可能性的灼热。
整合已完成，磨合将在血战中完成。
前进的方向，已然明确。
北岚的第一块踏脚石，就用这黑山堡的尸骨与财富，来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