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下午，阳光居然有点暖。
萧辰翻着疫情册子，看着上面越来越少的数字，难得觉得肩膀松了点。昨天新病人只有三十几个，最早那批病人里，那个总喊李灵韵“仙女”的老太太，今天都能让人扶着走来送鸡蛋了。
他路过医棚后面时，看见李灵韵蹲在那儿，一枚枚擦着那些鸡蛋。阳光照在她侧脸上，她嘴角居然有那么一丁点……上扬？
【叮咚！检测到关键人物‘李灵韵’心情指数+5！当前心情：疲惫但满足。宿主，你这几天的苦力没白当啊！要不要考虑转行当护工？】系统欢快的声音在脑子里蹦跶。
萧辰没理它，但嘴角也下意识地弯了下。
这几天，医棚里的呻吟声少了，咳嗽声稀了，连空气里的药味都没那么刺鼻了。李灵韵偶尔会笑——不是客气那种，是真的从眼睛里透出来的笑。
他以为，这场仗，总算要赢了。
然后，傍晚到了。
萧辰正和秦风说着接下来怎么安置康复的人，门“哐”地被推开。影站在门口，脸色难看得像刚生吞了只苍蝇。
“主子，”她声音发紧，“医棚那边，炸了。”
“什么情况？”
“新病人，好多。”影咽了口唾沫，“数不过来，还在往里涌。”
萧辰猛地站起，椅子腿刮地的声音刺耳得要命。
【警告！警告！突发剧情！‘虚假的宁静’被戳破！宿主，您的好友‘地狱模式’已上线！】系统警报声配上欢快的bGm，听着格外欠揍。
——
医棚外，人山人海，鬼哭狼嚎。
黑压压一片人，躺的躺，趴的趴，蜷的蜷，呻吟咳嗽哀嚎混成一锅煮沸的沥青，烫得人耳膜生疼。铁山带着人拼命拦，可人潮像决了堤，根本挡不住。
李灵韵蹲在人群中间，正给一个抽搐的小孩把脉。萧辰挤过去时，正对上她抬起的眼。
完了。
萧辰心里“咯噔”一下。她眼里那簇这几天一直亮着的小火苗，这会儿晃得厉害，快灭了。
“不对……”她喃喃着，声音发干，“全都不对劲……”
她松开小孩，踉跄着扑向旁边一个中年男人。那人脸发青，嘴唇发紫，浑身抽得像在跳大神，嘴角白沫咕嘟咕嘟往外冒。
萧辰瞳孔一缩。这什么鬼症状？前几天压根没见过！
“你看他！”李灵韵声音发紧，又指向另一个——同样青紫脸，已经不动了。她俯身翻开那人眼皮，手指一颤，慢慢直起身。
“……没气了。”
她像被什么推着，一个接一个看下去，脸越看越白，白得跟纸似的。
萧辰跟在她身后，看着那一张张扭曲陌生的脸，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是毒。”李灵韵突然停步，转身盯着萧辰，一字一顿，“有人在投毒。这些人不是新染的病，是中毒之后身体垮了，才显出病状！”
她指着最早那个小孩，又扫过四周：“脸青、唇紫、抽抽、吐白沫——这是毒发的样子！我在药王谷见过！”
萧辰眸子里最后那点温度“嗖”地没了。他站直身体，环视这片突然变成人间地狱的空地，耳朵里那些哀嚎，这会儿听着字字都在喷血。
“影。”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压过了所有嘈杂。
影像地底下冒出来似的，出现在他身侧。
“查。”萧辰的目光像冰刀子，刮过在场每一张脸，“所有可疑的，一个都别漏。”
影一点头，下一秒就消失在混乱的人堆里。
【叮叮叮！紧急任务弹窗！】系统的声音突然严肃了一秒，然后又原形毕露，【主线任务：追查真相！】
【任务描述：亲，您的抗疫副本突然开启隐藏支线——‘谁是内鬼’！找出投毒的小坏蛋，揪出幕后的大黑手！】
【任务奖励：洞察之眼（从此妈妈再也不用担心我被人骗啦！）+ 积分8000点！】
【失败惩罚：……算了，这么严肃的时刻不说这个。宿主加油！我看好你哦！（虽然我觉得咱们可能药丸）】
萧辰对脑子里的聒噪置若罔闻。他蹲回李灵韵身边，帮她扶稳那个还在抽抽的病人。李灵韵从药箱里掏出针囊，手指微微发抖，银针在傍晚的天光下闪着冷光。她一针一针扎下去，病人的抽抽慢慢停了，但气儿还是弱得吓人。
“能救吗？”萧辰问。
李灵韵手没停，好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试试。”
然而，新的病人还在不断被抬来。呻吟叠着呻吟，绝望堆着绝望。孙有才和另外两个大夫也冲过来了，四个人像被困在惊涛骇浪里的小破船，拼命划着单薄的桨。
天，彻底黑了。
萧辰蹲在灶膛前，机械地往里添柴。火光把他没表情的脸照得忽明忽暗。铁山猫着腰过来，压低声音：“王爷，影姑娘传信，说查到点东西，要亲自回来报。”
萧辰点了点头，眼睛还盯着跳动的火苗，好像能从里头盯出答案来。
一个时辰后，影带着一身夜里的寒气回来，单膝跪地。
“主子，查清了。”她声音压得低，但每个字都清楚，“投毒的，是县丞王福。”
萧辰慢慢站起身。
“人呢？”
“死了。属下去他家的时候，人已经凉了，脖子被人拧断。现场收拾得很干净，但在他家暗格里，找到了这个。”
她双手捧上一件东西。
一块黑铁令牌，入手冰凉死沉。正面刻着一个字，笔画狰狞，在灶火的光里看着格外瘆人——
柳。
萧辰盯着那个字，手指关节捏得发白。令牌边角都磨亮了，是常用之物；字刻得深，是惯见的令。
“柳家。”他慢慢吐出两个字，字字都像裹着冰碴。
“是。”影低头。
萧辰把令牌死死攥进手心，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接着查。”他声音平静得吓人，“谁下的令，谁动的手，城里还有多少他们的人——名单，我要全的。”
“是！”
“影。”
已经转身的影顿住脚。
“万事小心。”萧辰看着她后背，“对方既然敢灭口，就不会再留手。”
影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用力点头，身影没进夜色里。
萧辰一个人站在医棚外，仰起头。
天上，月亮还是那么圆，清辉洒下来，把这座重新跌进地狱的城照得一片惨白。那月光冷冷地落进他眼睛里，却再也映不进半点光亮。
医棚里，李灵韵还在施针，侧影疲惫又固执。
而萧辰心里，最后那点叫“侥幸”或者“盼头”的余温，随着手心那块铁牌传来的寒意，彻底灭了，冻成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冰窟窿。
【宿主……】系统的声音难得没那么闹腾了，【需要我放首励志歌曲吗？或者……讲个笑话？虽然我觉得你现在可能笑不出来。】
萧辰没回应。
他握紧了令牌，转身走回医棚。火光把他挺直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满地狼藉和绝望之上。
真的仗，这才刚开打。而敌人，从来没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