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破晓，宫墙外传来的马蹄声便厚重如闷雷。
不是几十骑，是数百骑。铁蹄踏碎京城的宁静，夹杂着异族腔调的高声呼喝，与风中猎猎作响的、绣着狰狞狼头的旗帜，共同宣告着一支不容忽视的力量抵达了这座帝国心脏。
萧辰在冷宫院中收功而立，望向声音来处的目光沉静。这几日影探查的消息碎片般汇入脑海——使团规模超常，护卫精悍，领头的并非单纯武将。
【宿主！蛮族使团进城了！扫描显示一千二百人，其中至少三百人是百战老兵！领头的是……赫连雄？等等，我调取一下数据库……】系统声音罕见地严肃，【赫连雄，蛮族王庭三王叔，当今蛮族大汗的亲叔叔！不是单纯的勇士，是手握实权的王族！他带来的人里，至少有五个气息不在影姑娘之下！】
“王叔……”萧辰低语。这就不是简单的“比武示威”了，这是带着政治任务、甚至可能是军事试探的正式使团。
“殿下，”影的声音如风拂过，从檐角阴影传来，“柳乘风天未亮就出城了，在十里长亭‘偶遇’赫连雄的车驾，两人并骑入城，谈笑风生，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我们的人听不清具体，但看到柳乘风几次指向……皇宫方向。”
指向皇宫？萧辰眼神微凝。是泛指，还是特指某个宫殿？
院门在此时被不客气地拍响。
开门，依旧是那队禁军，领头的校尉语气比昨日更硬：“九皇子，上谕。使团驻京期间，为防意外，各宫皇子无旨不得随意走动。请您安心在宫中静养。”他将“静养”二字咬得略重。
软禁升级了。萧辰点点头，关上门。皇后的动作很快，或者说，柳乘风与赫连雄的会面，让她（或他们）决定立刻收紧对“变数”的束缚。
午时，圣旨到。
依旧面生的太监，依旧平板的声音，宣读的内容却让院中空气一寒：
“……蛮族使团为修两国之好，特请于西郊校场演武切磋。凡成年皇子，皆需列席观礼，亦可下场切磋，以彰我大炎武风。钦此。”
“观礼”、“亦可下场”，措辞看似给了选择，实则将所有皇子架在火上烤。不去，是怯懦。去而不下场，是无能。下场……面对的是有备而来的蛮族精锐。
太监上前，压低的声音带着某种笃定的恶意：“柳相让奴才提醒殿下，您久居深宫，体弱多病，若自觉‘难当大任’，陛下仁厚，定能体谅。”
【又是逼你选！告病就是认怂，以后永远别想抬头！不告病，就得去面对那群虎狼！】系统急道。
萧辰看着太监眼中几乎要溢出的“你死定了”的神情，忽然微微一笑，伸手稳稳接过圣旨：
“请回禀丞相，萧辰身为皇子，国体面前，无分强弱。校场之约，必不敢辞。”
太监愕然，像是没料到这冷宫皇子竟真敢接这催命帖，半晌才讪讪离去。
影现身，眉宇间忧色浓重：“殿下，赫连雄带来的随从中，至少有三人被江湖录记为‘凶狼’，是蛮族王庭蓄养的顶尖死士，专司刺杀、攻坚，手上人命无数。他们若下场，绝不只是‘切磋’。”
“我知道。”萧辰走回屋内，再次取出母亲藏有密讯的玉佩，指尖抚过冰凉的玉面。母亲警告“蛮族异动或与柳有关”，如今柳乘风与赫连雄的亲密，几乎是明证。
柳家不仅要借蛮族之力除掉苏烈这颗北境钉子，还要借这次“演武”，在京城，在天下人面前，彻底废掉或除掉他这个日渐脱离掌控的皇子，一石二鸟。
“三天……”萧辰闭目。时间紧迫到令人窒息。
“系统，‘时间加速’极限负荷下，我能提升到什么程度？实话。”
系统沉默了几秒，才以一种近乎悲壮的语气回答：【宿主，如果拼着神魂受损、未来三个月内无法再动用精神力的风险，我可以将比例提到极限——外界一天，空间内十二天。三天，就是三十六天。】
【但这三十六天，你必须完成养气诀大成、金刚不坏体中阶的突破，并将你的格斗杀戮术与之融合。成功率……不足四成。一旦失败，轻则痴呆，重则脑死亡。宿主，值得吗？】
值得吗？
萧辰脑海中闪过母亲绝笔信的泪痕，闪过苏嬷嬷脖颈上那道细线，闪过赫连雄与柳乘风并骑入城的画面，闪过皇后那双冰冷捏住他下巴的手……
“没有值不值得，”他睁开眼，眼底一片冰封的决绝，“只有必须做到。”
“开启。”
时间在鸿蒙空间中以扭曲的速度流逝。
灵泉被大量汲取，灵田的灵气被疯狂抽取。萧辰盘坐的身影时而颤抖，时而崩出血线，时而被无形的力量冲击得悬浮而起。
养气诀的内力在经脉中奔涌冲撞，一次次冲击着玄关壁垒。
金刚不坏体的修炼更像自虐，引灵气粗暴地锤打筋骨内脏，痛入骨髓。
前世千锤百炼的杀人技，在与内力、强横肉身的融合中，蜕变成更高效、更致命的战斗本能。
【第七天，冲关失败，吐血。】
【第十五天，金刚不坏体初阶圆满，体表渗出黑色污血。】
【第二十二天，养气诀大成！内力质变，如汞如浆！宿主意识开始波动！】
【第三十天，强行突破金刚不坏体中阶！筋断骨裂之痛！灵泉快见底了！】
【第三十六天……】
萧辰睁开眼的瞬间，虚空生电。他缓缓起身，周身萦绕着一股沉凝如渊、却又锐利如出鞘凶刃的可怕气息。三十六天不眠不休的极限修炼，带来的不仅是实力的暴涨，更是一种精神上的极致疲惫与某种冰冷的非人感。
【退出成功！】系统声音虚弱，【宿主，你……还好吗？精神力损耗超过七成，未来两个月内，我无法再提供任何主动扫描和战术辅助，只能维持基础功能……】
“足够了。”萧辰的声音沙哑。他活动了一下脖颈，骨节爆响如雷鸣。充盈的力量在体内咆哮，感官却因精神疲惫而有些钝化。他换上了那身素白劲装，将大舅送来的那柄“苏”字长刀佩在腰间。
刀很沉，但此刻握在手中，却奇异地带来一丝安定。
“殿下，”影出现在门口，手中捧着一个木盒，“德妃娘娘的人刚悄悄送来的。”
打开，里面不是纸条，而是一个小巧的玉瓶，瓶下压着一片金叶子，金叶上以簪花小楷蚀刻着两行字：
“丹名‘回天’，燃命一刻，慎用。”
“事若不谐，持此金叶，至东市‘漱玉阁’。”
燃命之药，与一条退路。
萧辰收起玉瓶与金叶，对影点点头：“我若午时未归，或宫中生变，你即刻带我们的人，按第二套计划撤离，去德妃指示的地方。”
“殿下！”影单膝跪地，声音发颤。
“这是命令。”萧辰扶起她，目光越过她，看向校场方向，“走。”
西郊校场，人山人海，气氛凝重。
皇帝端坐龙台，面色依旧不佳，但眼神锐利。皇后伴驾，华服之下气息微沉。柳乘风立于文官之首，神色从容，与身旁几位重臣低声谈笑，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诸位皇子已列于场边特设的席位，大多面色紧绷。赫连雄并未如众人预想那般立于场中，而是坐在使团区域最前方特设的狼皮大椅上。他年约四旬，面庞粗犷，颔下短须如钢针，穿着象征王族的玄色皮袍，镶着金边，虽未着甲，但久居上位的威严与沙场磨砺出的煞气混合，形成一股强大的压迫感。他身后，一字排开八名形态各异、但眼神皆如饿狼般的壮汉，正是他麾下闻名草原的“八狼卫”。
“大炎皇帝陛下，”赫连雄声如洪钟，开口便压下全场嘈杂，“本王此次南来，一为修好，二也是想见识见识，中原繁华之地，养育出的英杰是何等风采。久闻大炎皇子皆为人中龙凤，不知今日，可有人愿下场，与我这几个不成器的儿郎，活动活动筋骨？”
他抬手随意一指身后八狼卫，语气随意，但挑衅之意溢于言表。他本人稳坐如山，显然认为亲自下场是自降身份。
八狼卫齐齐踏前一步，凶戾之气扑面而来，其中几人更是毫不掩饰地盯着场边几位皇子，舔了舔嘴唇，露出森白牙齿。
皇子席上一阵骚动。大皇子眉头紧锁，三皇子脸色变幻，手按剑柄又松开，五皇子几乎要缩到座位后面。
皇帝脸色一沉。柳乘风适时出列，拱手朗声道：“陛下，赫连王叔所言极是。两国切磋，正当其时。我大炎皇子，正好借此良机，一展所学，扬我国威。”他将压力轻巧地转嫁到所有皇子身上。
场面一时僵住。无人敢轻易应战那如狼似虎的八狼卫。
就在此时，校场入口处传来清晰的脚步声，以及平静的通报：
“九皇子萧辰，奉旨觐见。”
所有目光齐刷刷望去。
素衣，单刀，少年独行。
阳光有些烈，落在他身上，仿佛驱散了他周身某种无形的疲惫，只留下一种过于平静的冷峻。他走过神色各异的皇兄，无视了使团区域投来的道道如刀目光，径直走到龙台之下，抱刀行礼：
“儿臣萧辰，参见父皇，母后。”
皇帝看着他，眼中惊讶更甚。这个儿子每一次出现，似乎都带着某种颠覆性的变化。这一次，他身上的气息……连皇帝都感到一丝心悸。
“平身。”皇帝的声音复杂，“辰儿，你……”
“儿臣，”萧辰直起身，缓缓转向使团区域，目光掠过赫连雄，落在那八名狼卫身上，声音清晰传遍校场，“愿向赫连王叔麾下勇士，请教。”
“嗡——” 全场哗然再起！
九皇子？他要单挑八狼卫？还是车轮战？疯了，绝对是疯了！
赫连雄眯起眼，仔细打量着场中这个看似平静，却让他久经沙场的本能隐隐感到一丝威胁的少年。他忽然咧嘴一笑，露出白牙：
“有胆色！巴图！”
“在！”八狼卫中，一个铁塔般、脸上带着狰狞刀疤的巨汉踏步而出，声如闷雷。他手中提着一柄骇人的独脚铜人，分量惊人。
“去，陪这位九皇子殿下，‘好好’活动一下。”赫连雄特意加重了“好好”二字。
巴图狞笑，大步踏入场中，铜人拖地，划出刺耳声响。他盯着萧辰，如同猛兽盯着猎物：“小子，我会把你的骨头，一根一根敲碎！”
萧辰没说话，只是缓缓拔出了长刀。“苏”字在刀镡上一闪而逝。
没有废话，巴图狂吼一声，独脚铜人带着恶风，以横扫千军之势拦腰砸来！势大力沉，足以开碑裂石！
萧辰动了。他没有硬接，脚下步伐玄妙一错，险之又险地贴着铜人掠过，同时手中长刀化作一道冷电，直刺巴图因发力而微微暴露的肋下空门！
快！狠！准！
巴图惊觉，怒吼着拧身，铜人回防，但萧辰的刀尖已如毒蛇般点在他肋部甲叶缝隙。
“嗤！” 血光乍现！
巴图痛吼，攻势一滞。萧辰却如影随形，刀光再起，连绵不绝，每一刀都精准地指向巴图发力转换的节点、防御的薄弱处。不过五招，巴图已是怒吼连连，身上多了数道伤口，虽不致命，却狼狈不堪。
第十招，萧辰忽然卖个破绽，巴图大喜，铜人全力下砸！萧辰却以刀尖在铜人上一点，借力腾空，一记凌厉无比的腿鞭，狠狠抽在巴图侧脸！
“砰！”
巴图庞大的身躯轰然侧倒，铜人脱手，挣扎两下，竟没立刻爬起来。
满场寂静。
赫连雄脸上的笑容消失。八狼卫其余七人，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凶戾。
“木齐！”赫连雄冷声道。
一名身形精瘦、手持一对弯刀的狼卫无声滑入场中，速度奇快，身法诡谲，与巴图的刚猛截然不同。
萧辰气息未平，持刀静立。
战斗再起！木齐的双刀如狂风暴雨，专走偏锋，配合鬼魅身法，令人防不胜防。萧辰似乎因之前战斗消耗，步伐稍显凝滞，几次险些中刀。
高台上，皇后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冷笑。柳乘风捻须，眼中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九皇子或许有点奇遇，但连战高手，终究力有不逮。
然而，就在木齐双刀锁死萧辰所有退路，绝杀一击将至的瞬间，萧辰眼中疲态尽去，精光暴涨！他原本“凝滞”的身法陡然加速，以比木齐更诡诈的角度切入，长刀并非格挡，而是以刀柄尾端，裹挟着沉雄内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重重撞在木齐胸口膻中穴！
“噗！” 木齐双目暴突，一口鲜血喷出，弯刀落地，人如破袋般倒飞出去，倒地昏厥。
又败一人！
萧辰拄刀，微微喘息，额角见汗，但腰背依旧挺直。他抬眼，看向赫连雄，以及他身后剩下那六名眼神已变得无比凝重、甚至带上一丝惊疑的狼卫。
“下一个。”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铁与血的味道。
校场之上，风声肃杀。
高台龙椅中，皇帝的背脊不知不觉挺直了，眼中光芒越来越亮。
皇后与柳乘风，脸上的从容终于彻底冻结。
赫连雄缓缓从狼皮大椅上站了起来，他盯着场中那个喘息却依旧傲立的少年，粗犷的脸上再无丝毫轻慢，只有冰冷的审视，以及一丝被彻底挑起兴趣、乃至怒意的凶光。
这个被柳乘风描述为“可随手抹去”的冷宫皇子……
似乎，是一头披着羊皮、闯入狼群的……幼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