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党校的大礼堂，庄严肃穆。
红色的幕布上方，悬挂着一行烫金大字。主席台上，几位校领导正襟危坐，面前的茶杯纹丝不动。
林远和宿舍的方志诚等人，被安排在礼堂左后方的角落。这里的座位，似乎是特意为那些“需要沉淀”的干部们准备的。
开班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着，领导讲话，学员代表发言，内容四平八稳，听得人昏昏欲睡。
直到主持人清了清嗓子，宣布了下一项议程。
“下面，我们进行本次青年干部培训班班委会的选举。首先，选举班长一名。”
话音刚落，前排一个年轻人立刻站了起来。
“我提议，由东江市委办公室的马宇同志，担任我们的班长！”
林远抬起眼。
马宇，这个名字他有印象。市委副书记齐振邦的嫡系，从市直机关空降而来，据说背景很深。
马宇闻声站起，向周围拱了拱手，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他没有丝毫推辞，整理了一下笔挺的夹克，径直走上了发言席。
他一开口，便是标准的官样文章，从感谢组织信任，到表态服务同学，滴水不漏。
“……我们来到党校，首要任务是学习，是提升我们的政治站位和理论水平。但我也注意到，我们有些同志，在基层做出了一点成绩，就容易产生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好高骛远，忘了自己的本分和来这里的初衷。”
马宇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林远所在的方向。
礼堂里很安静，但这几句话，却像几颗投入水中的石子。
角落里，方志诚的咳嗽声停了。他看了一眼林远，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担忧。
周围一些学员，也开始窃窃私语，目光在马宇和林远之间游移。
矛头直指，毫不掩饰。
这是齐振邦的敲打，通过他的代理人，延伸到了省委党校的课堂上。
林远端坐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马宇说的事情与他毫不相干。他只是平静地看着主席台，目光落在校领导中一位头发微白、戴着金丝眼镜的长者身上。
那是党校的常务副校长，王思齐。
马宇的发言结束，赢得了一片稀稀拉拉的掌声。
“还有没有人提名？”主持人问道。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声音响起。
“我提议，青林县的林远同志。听说林县长在基层工作很出色，矿山改制项目是省里的试点，让他当班长，也能给我们分享分享经验嘛。”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到林远身上。
这一下，他被彻底架在了火上。
应战，就落入了对方预设的圈套。无论输赢，都会在开班第一天就陷入无谓的意气之争，给校领导留下一个“不安分”的印象。
不应战，又显得怯懦，坐实了马宇口中那个“好高骛远”却又“不敢担当”的形象。
林远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走向发言席，只是站在自己的座位前，目光平静地环视一周。
“感谢这位同志的信任。”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让嘈杂的议论声瞬间平息。
“我认为，马宇同志来自市直机关，长期在市委领导身边工作，政治站位高，大局视野宽，是咱们班长的最佳人选。”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
“我个人能力有限，在基层做的工作，也只是尽了本分，还有很多需要学习和提高的地方。这次来党校，我就是抱着一个当小学生的态度来的，希望能利用这半年时间，安安静静地学深悟透，充实自己。”
说完，他转向马宇的方向，微微颔首。
“所以，我放弃参与竞选。同时，我个人提议，并坚决支持马宇同志，担任我们的班长。”
话音落下，满场皆静。
就连主席台上的几位校领导，都露出了些许意外的神色。
没人想到，面对马宇近乎指名道姓的挑衅，林远不仅没有反唇相讥，反而姿态放得如此之低，甚至主动抬了对方一手。
这一退，让马宇志在必得的竞选，变成了一场毫无悬念的独角戏。也让他刚才那番含沙射影的敲打，显得格局狭小，咄咄逼人。
马宇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他感觉自己卯足了劲的一拳，却打在了棉花上，说不出的难受。
方志诚看着林远，眼神里的担忧，慢慢变成了赞许。
主席台上，常务副校长王思齐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他拿起桌上的笔，在面前的学员名册上，林远的名字旁边，轻轻画了一个圈。
这个动作很轻微，台下无人察觉。
选举结果毫无悬念，马宇全票当选。
开班仪式结束，学员们陆续走出礼堂。马宇被一群来自东江市的学员簇拥着，春风得意。
林远和方志诚走在人群后面。
“林县长，高，实在是高。”方志诚压低声音，由衷地赞叹了一句。
林远笑了笑，没有说话。
一个虚名而已，争来何用？在这样的地方，不争，有时候比争，得到的东西更多。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白衬衫、气质干练的年轻人快步从前面走了过来，径直停在林远面前。
“请问，是青林县的林远同志吗？”
林远点点头：“我是。”
年轻人脸上露出礼貌的微笑：“林远同志，您好。我是王副校长的秘书，姓周。王校长请您现在去他办公室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