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整,青林县委小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擦得锃亮,倒映着天花板上格栅灯的冷光。
桌上的名牌已经摆好,县委书记李建民居中,左手边是停职后首次复会的县委副书记赵景瑞,右手边空着,那是原县长周良顺的位置。
再往下,依次是组织部长、宣传部长、纪委书记夏婉秋等人。
林远坐在靠门最远的一个角落,没有名牌,只有一杯清茶。作为列席会议的副县长,这里是他的固定位置。
他背脊挺直,目光平视着自己面前的笔记本,上面只写了今天的日期。
会议室的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走廊里的一切声响。
李建民的秘书给各位常委续上水,退了出去。
室内只剩下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呼呼声,和偶尔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气氛有些沉闷。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会掠过赵景瑞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省联合调查组的结论是“工作方式存在不当”,高高举起,轻轻落下。人是保住了,但那层无形的东西,已经碎了。
李建民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寂。
“同志们,今天召开一个临时的常委会,议题只有一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在赵景瑞的脸上停留了一秒。
“关于我县部分班子成员的分工调整问题。”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却没有看。
“前段时间,省纪委、省联合调查组在我县开展工作,暴露出我县在城建系统、项目审批领域存在着严重的监管漏洞和干部作风问题。尤其是刘大志同志,作为分管副县长,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
话音不高,但字字都像小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鉴于刘大志同志目前正在配合省纪委调查,已不适合继续分管相关工作。为了确保全县城建、交通等重点领域的稳定和发展,我提议,对他的分管工作进行调整。”
李建民放下那份文件,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上。
“我个人建议,将原先由刘大志同志分管的城乡建设、自然资源、交通运输、人民防空等工作,统一划归林远同志负责。”
一石激起千层浪。
尽管许多人心里早有预感,但当李建民亲口说出这句话时,会议室里的空气还是瞬间凝固了。
从分管边缘的文教卫,到一步接掌全县最具实权的城建、资源、交通,这个跨度太大了。
这是真正的重用,是把青林县一半的家当,都交到了这个年轻人手上。
所有人的视线,下意识地转向了角落里的林远。
林远依旧坐得笔直,仿佛没有听见李建民的话,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赵景瑞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又难看了一分。他的手指在桌下,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城建是他和周良顺联手,好不容易从李建民手里撬过来,安插上自己人的地盘,也是他后续用来拿捏林远的筹码。
现在,李建民不光拿了回去,还堂而皇之地,交给了林远。
“我同意书记的提议。”
第一个开口的是县委组织部长钱正。
“林远同志在矿业集团改制和城西工业园转型的工作中,表现出了很强的攻坚能力和责任担当。由他来接手城建这个摊子,有利于工作的延续和推进。”
“我也同意。”宣传部长跟着表态,“现在城建系统人心惶惶,确实需要一位有魄力、敢负责的同志去稳住局面。”
风向,瞬间明朗。
李建民的目光转向纪委书记夏婉秋。
夏婉秋扶了扶眼镜,语气平淡:“从纪检监察的角度看,城建领域是腐败高发区,加强对一把手的监督至关重要。林远同志原则性强,由他分管,我们纪委的工作也好开展。”
她的表态,看似中立,实则给出了最关键的支持。
李建民满意地点点头,最后看向一直沉默的赵景瑞。
“景瑞同志,你的意见呢?”
赵景瑞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服从组织安排,同意书记的意见。”
他还能说什么?省纪委的剑还悬在头上,他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此刻任何反对,都是不识时务,只会让李建民抓住把柄,将他彻底边缘化。
“好。”李建民一锤定音,“既然大家没有不同意见,那这个事情就这么定了。组织部尽快发文,做好工作交接。”
他转向林远。
“林远同志。”
林远站起身。
“到。”
“城建系统现在是个烂摊子,也是个火药桶。担子交给你,压力不小。希望你尽快进入角色,稳住队伍,把历史遗留问题处理好,把省市重点项目保障好。不要辜负县委对你的信任。”
“请书记和各位常委放心。”林远的声音沉稳有力,“我一定恪尽职守,廉洁奉公,全力以赴做好本职工作。”
没有慷慨激昂的陈词,只有一句平实的承诺。
散会后,常委们陆续离开,好几个人经过林远身边时,都笑着点头示意,态度比以往热情了许多。
林远一一回应,不卑不亢。
秘书张涛快步跟上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县长,恭喜您!”
“没什么可恭喜的。”林远脚步不停,“通知城建局、资源局、交通局,所有副科级以上干部,一个小时后,在城建局五楼会议室开会。另外,让县府办即刻下文,封存城建局的档案室、财务室,由我亲自带队进行盘点交接。”
张涛一愣,随即心头一凛。
这是上任的第一把火,直接烧向了核心。
一个小时后,城建局。
林远带着张涛,以及从县府办、审计局抽调的几名骨干,直接进了贴着封条的档案室。
前任局长和班子成员几乎被省纪委一锅端,新任局长还未到位,整个单位群龙无首,人心惶惶。林远的到来,就像一块巨石投入池塘。
档案室里弥漫着一股纸张发霉的味道。
林远没有去看那些堆积如山的工程图纸和项目报告,而是径直走向最里面的一个铁皮柜。
“把这个柜子打开。”
这是存放A级绝密卷宗的档案柜,主要是土地性质变更、大宗地块挂牌出让、以及一些有争议的历史遗留项目合同。
柜门打开,一股陈旧的灰尘扑面而来。
林远戴上手套,亲自将里面的卷宗一份份搬到桌上。
他翻阅得很快,大部分文件只是扫一眼标题就放到一边。他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近五年来,所有涉及到城西工业园以及周边地块的土地流转合同。
张涛和其他人则在另一边,对普通档案进行清点登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当林远翻开一份关于“城西物流仓储项目”的土地流转合同时,手指忽然停住了。
这份合同签订于三年前,甲方是县土地储备中心,乙方是一家名为“平海嘉业贸易有限公司”的民营企业。
项目内容,是以极低的价格,协议出让城西工业园边缘三百亩工业用地,用于建设大型物流仓库。
奇怪的是,这个项目林远在前世今生,都从未听说过。那三百亩地,至今仍是一片荒草。
他翻到合同最后一页,目光落在乙方的签章处。
公章很清晰,但法人代表的签名却很潦草。
林远眯起眼睛,仔细辨认着那个几乎要飞起来的签名。
片刻后,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个名字,他认得。
齐伟。
市委副书记齐振邦的亲侄子。
林远将合同缓缓合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拿着合同的手,指节却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他终于明白,当初齐振邦为什么对城西工业园的事情反应那么大,又为什么在周良顺倒台后,急于把盖子捂住。
原来真正的暗礁,不是周良顺,也不是刘大志,而是埋在这里。
这根本不是什么烂尾的工业园,而是一个被市里大人物提前圈占,等待时机变现的钱袋子。
自己接手的,不是一份实权,而是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炸药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