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通往矿区的唯一一条盘山公路就被彻底掐断了。
数十辆满载沙石的重型泥头车,像一串生了锈的钢铁蜈蚣,首尾相接地瘫在狭窄的公路上。有的车头歪着,有的车轮下垫着石块,每一辆车的前挡风玻璃下,都统一放着一块手写的纸牌:“车辆故障,等待维修”。
苏氏基建新运到的挖掘机、推土机和满载水泥的运输车队,被死死堵在几公里外,进退不得。
消息传回县委办时,林远正在看新一版矿区道路的施工图。
电话是苏清影亲自打来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
林远听完,只平静地说了三个字。
“我过去。”
他没有向李建民汇报。这种由头面人物的默契催生、由地痞流氓执行的底层阻挠,捅到书记那里,除了让领导觉得你连这点场面都摆不平之外,没有任何益处。
李建民要的是结果,不是过程。
林远叫上秘书张涛,没开县委的二号车,而是换了那辆不起眼的私家桑塔纳。
车子在距离拥堵点一公里外停下,再往前,路已经被彻底堵死。林远下了车,清晨山间的冷风带着尘土味扑面而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拥堵的源头。
那些泥头车停得极有“章法”,恰好卡在最窄的几个连续弯道上,别说工程车,就是一辆摩托车都休想挤过去。一些司机靠在车门上抽烟聊天,神情悠闲,看到林远和张涛走过来,只是懒洋洋地瞥了一眼,眼神里满是戏谑。
苏氏基建的项目经理陈工正急得满头大汗,在队伍前来回踱步,看见林远,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迎了上来。
“林主任,您可来了!这帮人,明摆着就是来捣乱的!”
林远摆了摆手,示意他冷静。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车队最前方,一个穿着黑色夹克、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的平头男人身上。男人正蹲在地上,和几个司机打牌,脚边扔了一地的烟头。
他似乎感觉到了林远的注视,抬起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
他没起身,只是朝旁边努了努嘴。
一个精瘦的年轻人立刻会意,跑了过来,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假笑。
“这位领导,有事?”
“让你们管事的过来。”林远语气平淡。
年轻人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过头来,摊了摊手:“我们刘总正忙着呢。说了,车坏了,师傅们正联系修理厂,急也没用。”
林远没再理他,径直朝那个平头男人走去。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林远走到牌局前,蹲着的平头男人这才慢悠悠地将手里的牌甩在地上,站起身来。他个子不高,但很壮实,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常年混迹于市井的悍勇之气。
“林主任,久仰大名。”男人伸出手,手上戴着一枚硕大的金戒指。
林远没有和他握手,只是看着他。
“你是刘彪?”
“道上的朋友给面子,都叫我彪哥。”刘彪浑不在意地收回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林主任找我,有事?”
“路,是你堵的?”
“话不能这么说,林主任。”刘彪一脸无辜地指了指身后的车队长龙,“我这些车,都是老毛病了,昨晚连夜拉货,走到这儿,趴窝了。几十辆车,一辆坏了,后面的就都堵死了。我也愁啊,这耽误一天,损失不少钱呢。”
他嘴上说着愁,脸上却看不到一丝愁容。
林远看着他,像是没听到他拙劣的借口,继续说道:“矿山改制是省里的试点项目,省发改委和市里都盯着。耽误了工期,这个责任,你担不起。”
刘彪闻言,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林主任,你这话可就吓唬我了。我就是一个开沙石厂的小老板,合法纳税,本分经营。车坏在路上,这是意外,谁也不想的。总不能因为是省里的项目,我的车坏了,就得连人带车给我推到山沟里去吧?那还有没有王法了?”
他这番话说得声音很大,周围的司机们都跟着哄笑起来。
张涛站在林远身后,脸色铁青,拳头已经攥紧了。
林远的神色依旧没有任何变化。他知道,跟这种人讲道理、拿身份压,是最低级也是最无效的手段。
“开个价吧。”林远直接切入主题。
刘彪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林主任,你这是在侮辱我的人格啊!”他拍着自己的胸脯,一脸正气,“我刘彪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也是讲原则的。我们是合法商人,不是拦路抢劫的土匪。”
他一边说,一边转身从自己那辆“抛锚”的泥头车驾驶室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在林远面前展开。
“林主任,你也是领导,最懂规矩。我们可不是瞎胡闹。”
林远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一份盖着鲜红印章的证明文件。
标题是:《关于青林县矿区道路沙石物料特许经营资质的证明》。
文件内容不长,大意是说,为了规范矿区建设管理,保障重点工程物料供应质量与安全,经县交通局、县工商局联合审批,授予青林县宏发建材有限公司(法人:刘彪)在矿区改制项目道路施工范围内的沙石供应独家特许经营权。
文件的落款处,并排盖着两个刺眼的公章。
“青林县交通运输局”。
“青林县工商行政管理局”。
日期,就在三天前。
刘彪用粗壮的手指弹了弹那份文件,脸上的嚣张再也懒得掩饰。
“林主任,看清楚了。我们是县里指定的唯一供应商。苏氏基建的那些料,来路不明,质量有没有问题,谁敢保证?我这叫什么?这叫从源头上为省重点项目把好质量关!”
“现在,我的车队停在这里,是在等苏氏基建的人来跟我谈,采购我们宏发建材的沙石。他们不来谈,我的车就只能在这儿‘维修’。毕竟,总不能让不合格的物料运进去,给省重点项目留下安全隐患吧?”
他看着林远,一字一顿地说道:“林主任,你说,我这算不算支持你的工作?”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项目经理陈工的脸色变得惨白。他现在才明白,对方根本不是来要过路费的,而是要垄断整个项目的沙石供应。那将是一笔天文数字的利润。
张涛也懵了。他怎么也想不到,一个地痞流氓,手里竟然握着县里两个主管部门联合颁发的“尚方宝剑”。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地痞拦路,而是披着合法外衣的阳谋。
有了这份文件,刘彪的行为,就从“恶意阻工”,变成了“合规的商业维权”。林远如果强行让公安清场,那就是行政干预合法的市场经营,破坏营商环境。这个帽子一旦扣下来,赵景瑞和周良顺立刻就能借题发挥,把他架在火上烤。
林远伸出手,拿过了那份文件。
纸张很新,油墨味还没散尽。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两个鲜红的印章,触感清晰,绝非伪造。
周良顺,赵景瑞。
一个掌着县政府的印把子,一个新来乍到急于立威。这两股力量合流,果然是冲着釜底抽薪来的。
林远抬起头,看着一脸得意的刘彪,忽然笑了。
“文件,我收下了。”
他将那份资质证明仔细地对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刘彪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预想过林远会暴怒,会威胁,会无奈,唯独没想过,他会是这种反应。
“你……你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林远转身就走,声音清晰地传来,“让苏氏基建所有人员、车辆,全部撤回。今天,停工。”
陈工和张涛都愣住了。
“林主任,这……”
“执行命令。”林远没有回头。
看着林远毫不拖泥带水离去的背影,刘彪和他手下的那帮司机,反倒有些不知所措。他们准备好了一整套的扯皮、耍赖、对抗的戏码,结果对方根本不接招,直接收工了。
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彪哥,这……这姓林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精瘦的年轻人凑上来问。
刘彪皱着眉,吐了口唾沫。
“管他卖什么药!没有老子的沙子,他那条路,一寸也别想铺!”
坐回桑塔纳车里,张涛终于忍不住开口:“林主任,咱们就这么算了?这不是明摆着让他们得逞了吗?”
林远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再次拿出那份资质证明,摊在膝盖上,静静地看着。
交通局,工商局。
这两个单位,都归县政府管辖。一把手,都是周良顺亲自提起来的人。
这份文件,从程序上看,天衣无缝。
林远的目光,在那两个红色的印章和法人“刘彪”的名字之间来回移动。
他知道,这张纸,既是对手的底牌,也是他们的命门。
想从文件本身找漏洞,几乎不可能。
但发这张证,总得有个由头。批这张证,总得有人签字。而这个叫刘彪的,能拿到这张证,背后必然有更深层的利益交换。
这些交换,最终都会体现在一个地方。
钱。
林远收起文件,拿出手机,没有拨给公安局长赵铁军。
他找到了一个许久未曾联系的号码。
苏清影。
电话接通,他只说了一句话。
“苏总,帮我个忙,我需要一个绝对顶尖的,在资金审计方面信得过的私人团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