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公安局长办公室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台红色的专线电话，像一只刚刚鸣叫过的怪鸟，安静地蹲在桌角，但它带来的寒意，却在房间里无声地蔓延。
赵铁军放下话筒，手还搭在电话机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看着林远，眼神复杂，有震惊，有凝重，甚至还有一丝自嘲。
“让我明天一早，去市局接受停职审查。”
赵铁军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林远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赵铁军，看着这位脾气火爆的公安局长脸上，第一次流露出如此沉重的神色。
对方的反应太快了。
从查账到市局纪委的电话，前后不过十几分钟。这说明，华泰集团在市里的账户，早就被设置了最高级别的监控预警。任何未经授权的触碰，都会立刻触发警报。
刘副市长这是在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宣告，那片水域，是他的禁脔，不容任何人窥探。
停职审查。
这四个字，在体制内，分量极重。一旦启动，就意味着政治生命的重大污点。即便最后查无实据，官复原职，那份失去的信任和耽误的时机，也再难找回。
更何况，赵铁军这次是实打实的违规。
市局只要咬死“程序”二字，就能把他这把青林县最锋利的刀，彻底按在鞘里，动弹不得。
而这，正是对方的目的。
“林主任，你先走吧。”赵铁军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种决定，重新坐回到椅子上，从抽屉里拿出一包没拆封的烟。
他撕开包装，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燃。
“这件事，是我自己点头办的，跟你没关系。他们要查，就让他们查。”
林远看着他，忽然笑了。
“赵局，你忘了？在老兵茶馆，我说过，我们不是外人。”
赵铁军抬起头，透过昏暗的灯光，看着林远脸上那平静的笑容，心里没来由地一震。
林远没有再多说，转身就走。
“你去哪？”赵铁军下意识地问道。
“回县委。”林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没有丝毫停顿，“赵局，你哪儿也别去，就在办公室里等我。天亮之前，这件事，我给你一个说法。”
门被轻轻带上。
办公室内，只剩下赵铁军一个人。他叼着那根没点燃的烟，愣愣地看着紧闭的房门，许久，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
县委大院，一片静谧。
林远的车直接开到了一号办公楼下。他快步上楼，回到自己那间刚刚挂牌的县委办主任办公室。
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黑暗中，他整个人的轮廓都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
退路，已经没有了。
从他决定查阅华泰账户的那一刻起，这场和市里大佬的博弈，就已经从暗处，摆到了台面之上。
赵铁军是他的盟友，更是他亲手递出去的刀。
现在刀被对方抓住了，如果他选择弃刀自保，那么不仅赵铁军的政治生涯完了，他林远在青林县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誉和班底，也将在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以后，谁还敢信他？谁还敢为他做事？
所以，赵铁军，必须保。
不但要保，还要毫发无伤地保下来。
常规的办法已经行不通了。向李建民汇报？李建民固然会保他，但绝不会为了一个公安局长，去和市里主管政法的副市长公开叫板。这是政治平衡，也是现实。
唯一的破局之法，就是引入一个比刘副市长层级更高，让他不敢伸手，甚至不得不缩手的力量。
省委巡视组。
高玉良。
林远的手指在冰凉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脑子里飞速盘算。
直接向高玉良求助？不行。这等于是把自己的底牌和盘托出，承认自己在利用巡视组的名义行事，性质就变了，会立刻陷入被动。
必须换一种方式。
一种让市局忌惮，让刘副市长闭嘴，又不会把自己牵扯进去的方式。
扯虎皮，做大旗。
林远眼中精光一闪，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心中成型。
他猛地起身，打开了办公室的灯。刺目的光线让他微微眯了眯眼。
他走到文件柜前，取出一沓崭新的，印有“青林县委员会办公室”字样的红头信笺。
然后，他坐回桌前，拧开钢笔，在纸上奋笔疾书。
他的字迹沉稳有力，每一个字都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关于协调县公安局配合省委第二巡视组开展外围摸排工作的证明”。
标题，就足够唬人。
正文内容，林远更是字斟句酌。
“兹证明，为配合省委第二巡视组在我县开展相关工作的需要，经县委办公室协调，我县公安局于昨夜调阅部分企业账户信息，以作外围情况摸排之用。此项工作系配合巡视组正常工作范畴，特此证明。”
没有提具体企业，没有说具体事由，更没有说这是巡视组直接下达的指令。
但“协调”、“配合”、“外围摸排”这几个词，却给足了想象空间，足以让看到这份文件的人，掂量出背后那沉甸甸的分量。
写完，林远吹干墨迹，从抽屉里拿出那枚代表着县委办最高权力的公章。
他拿起印章，在落款处用力地盖了下去。
鲜红的印记，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做完这一切，林远将文件仔细折好，放进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转身快步下楼。
凌晨一点。
一辆挂着市局牌照的黑色桑塔纳，悄无声息地驶入了青林县公安局大院。
车上下来三名身穿便服的男子，为首的一人国字脸，神情严肃，径直走向办公楼。
他们是市局纪委和督察的人。
局长办公室里，赵铁军一夜未眠，熬得双眼通红。
当办公室的门被敲响时，他掐灭了烟头，沉声道：“进来。”
门被推开，国字脸男子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记录员。
“赵铁军同志，我们是市局纪委的。根据举报，你涉嫌严重违反办案程序，违规调用系统查阅不相关企业账户。现在，请你跟我们回市局，接受停职审查。”
国字脸的语气，冰冷而公式化。
赵铁军看着他，缓缓站起身，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就在他准备开口说话的瞬间，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林远走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那三名市局来人，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几位同志是市局来的吧？辛苦了。”
国字脸眉头一皱：“你是谁？我们正在执行公务。”
“我是县委办的林远。”林远不卑不亢地回答，同时目光转向赵铁军，“赵局，昨晚让你办的事，辛苦了。省委巡视组那边，对我们提供的情况很重视。”
一句话，让房间里所有人的脸色，都起了微妙的变化。
国字脸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
“林主任，我们接到的是对赵铁军同志的违规举报，这和省委巡视组有什么关系？”
“我想，可能有点误会。”
林远从容地从档案袋里拿出那份红头文件，递了过去。
“赵局长昨晚的行动，是受县委办协调，为了配合省委巡视组的工作。这是我们县委办出具的正式证明，几位同志可以看一下。”
国字脸将信将疑地接过文件。
当他看到那鲜红的标题，以及页末那枚硕大的县委办公章时，瞳孔猛地一缩。
他身后的两名记录员也凑过来看，脸上同样写满了震惊。
县委办公室的红头文件！
证明公安局长的行动，是为了配合省委巡视组！
这……这性质完全变了！
国字脸拿着那张纸，只觉得无比烫手。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林远，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但林远的表情，平静如水。
“如果几位同志对这份证明的真实性有疑问，”林远微笑着，语气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可以现在就向你们市局领导汇报。或者，省委巡视组的同志们就住在县招待所，你们也可以直接过去核实情况。”
核实？
去跟省委巡视组核实？
国字脸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给他们一百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去惊动省委巡视组。万一打扰了领导办案，这个责任谁也担不起。
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一个县公安局长，敢去碰华泰集团的账户了。
原来背后，站着的是省委巡视组这尊大神！
“这……林主任，你看这事闹的……”国字脸的态度，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既然是配合巡视组工作，那肯定是我们搞错了。是我们工作不细致，打扰了，打扰了。”
说完，他朝身后两人使了个眼色，几乎是落荒而逃。
看着那辆桑塔纳仓皇离去，赵铁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觉得浑身都快虚脱了。
他转过身，看着林远，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撼与钦佩。
这一手“扯虎皮做大旗”，玩得实在是出神入化，惊心动魄。
就在这时，林远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他拿出来一看，是秘书张涛的号码。
“主任，华泰集团的马副总，带着人到县委大院了，说有紧急事情，必须要见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