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将天边烧成一片橘红。
市督查组的车队扬起一阵尘土,缓缓驶离了农机厂棚户区。林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车尾灯消失在巷口拐角。
周围的喧嚣似乎都与他无关。
市府督查室副主任公事公办的脸,王专家那不屑一顾的眼神,都在他脑中一闪而过,最后定格在那张一晃而过的酒店停车凭证上。
华天假日酒店。
安平县。
一个从东江市出发,来青林县执行公务的省级专家,为什么会去邻县的酒店?
林远的前世记忆像一张被迅速检索的地图,安平县的地理位置、华天假日酒店的档次和背景,瞬间清晰起来。那地方,离东江市区和青林县城都有相当的距离,三不管地带,恰是密会的好去处。
一个大胆的推论在他心中成形。
这不是草率,而是圈套。一个用程序和规则精心编织的圈套。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也没有立刻向李建民汇报自己的怀疑。在没有铁证之前,任何怀疑都只是情绪,是下级不成熟的表现。
他转身,对跟在身后的督查科干事吩咐道:“今天辛苦了,你们先回去吧。现场的情况,形成一份简单的纪要,明天一早给我。”
“好的,林主任。”
支开下属,林远独自一人在棚户区里慢慢走着。他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便被接起,那边传来赵铁军沉稳的声音。
“林远。”
“赵局,有点事,可能要麻烦你一下。”林远的声音压得很低。
“说。”
“刚才市里来的双评督查组,其中有一辆地质勘测车,车牌号是平A-dxxxxx。我想知道这辆车从昨天到今天,在青林县和周边的所有行车轨迹。”
电话那头的赵铁军沉默了片刻。他没有问为什么,作为老公安,他瞬间就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只是轨迹?”
“对,只需要轨迹,越详细越好。尤其是它在非工作时间,去过什么地方,停留了多久。”林远补充道。
“好。一个小时后给你回话。”赵铁军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林远收起手机,走出了棚户区。他没有回县委,而是直接回了宿舍。
他需要做的,是等待。
等待赵铁军那柄公安系统的利刃,为他剖开黑幕的一角。
一个小时,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林远坐在书桌前,摊开一份文件,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在脑中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以及相应的对策。
如果王专家只是单纯地收了钱,事情还算简单。怕就怕,这背后牵扯到更深层的利益交换,甚至有刘副市长本人的授意。那样的话,单凭一个行车轨迹,根本撼动不了这棵大树。
手机震动起来。
是赵铁军。
“查到了。”赵铁军的声音依旧沉稳,但林远能听出一丝压抑的兴奋,“那辆车昨天下午离开东江市后,没有直接来青林。它绕道去了安平县。”
林远的心跳漏了一拍。
“去了华天假日酒店的地下停车场,停留了两个小时零十七分钟。”
“还有吗?”林远追问。
“有。”赵铁军顿了顿,“我们通过酒店周边的监控,比对分析了同一时间段进出车辆。发现一辆黑色的帕萨特,车主是华泰集团东江分公司的公关部经理,李哲。”
李哲,那个在车里对他发出威胁的人。
“那辆帕萨特,在勘测车进入停车场十分钟后到达,在勘测车驶离前五分钟离开。他们在酒店里,至少有一个半小时的重合时间。”
线,串起来了。
刘副市长搭台,华泰集团唱戏,王专家就是那个收了钱的戏子。
“赵局,多谢。这份情,我记下了。”林远沉声道。
“自家兄弟,说这些就见外了。”赵铁军在那边笑了笑,“不过林远,光有这个,恐怕扳不倒他们。这最多算违纪,连利益输送的直接证据都算不上。”
“我明白。”林远当然明白。
在汇报会上拿出这份轨迹图,对方完全可以说是在酒店偶遇,喝了杯茶。没有转账记录,没有录音录像,一切都是枉然。
“我需要的是一份能把他们钉死的铁证。”林远缓缓说道。
挂了电话,林远在房间里踱步。
对方用“专业”和“规则”来设局,那自己就要用更高级别的“专业”和更无可辩驳的“规则”来破局。
他需要一份报告,一份比省地质工程勘测院更权威、更公正的报告。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苏清影的电话。
“林远?”苏清影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显然,项目受阻也让她倍感压力。
“清影,是我。”林远开门见山,“我需要你帮个忙,一个很急的忙。”
“你说。”
“我需要立刻请一位省内最顶尖、最权威的地质工程专家,最好是省地质科学院的总工或者院士级别的。今晚就到青林来,费用不是问题,但必须绝对保密,不能通过任何官方渠道。”
电话那头的苏清影沉默了。她何等聪明,立刻就明白了林远的意图。
这是要釜底抽薪。
“你确定要这么做?这是在挑战市里定下的评估程序。”苏清影提醒道。
“他们不仁,就别怪我不义。”林远的声音冷了下来,“我不是挑战程序,我是要用事实,来扞卫程序的公正性。”
苏清影在那头轻笑了一声,疲惫似乎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欣赏。
“好。我喜欢你的风格。三个小时后,会有一位姓钱的教授联系你。他是省地质科学院的副院长,国内岩土工程领域的泰斗。你直接跟他对接就行。”
“谢了。”
“先别谢我。林远,我投了这么多钱,不是来看你被人按在地上摩擦的。把事情办漂亮。”
说完,苏清影挂了电话。
林远放下手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牌,已经发出去了。
接下来,就是连夜布局,为明天的绝地反击,准备好最锋利的武器。
深夜十一点半,一辆挂着省城牌照的普通桑塔纳,悄无声息地驶入了青林县城。
林远在约定好的路口上了车。
车里,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者,正是钱教授。他身边还跟着两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看样子是他的助手。
“钱教授,辛苦您连夜跑一趟。”林远伸出手。
钱教授与他握了握手,目光锐利地打量着他:“小苏总把事情都跟我说了。时间紧迫,直接去现场吧。”
“好。”
桑塔纳没有开大灯,借着月色,悄悄开进了已经一片死寂的农机厂棚户区。
林远用手电筒引路,带着钱教授一行人,来到了白天王专家取样的地点。
钱教授只看了一眼那些钻孔的位置,便不屑地摇了摇头。
“胡闹!专挑卸荷区和扰动区取样,这是典型的预设立场,为了做出‘沉降风险高’的结论,连基本的勘测准则都不要了。”
他转头对林远说:“小同志,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结论?”
林远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不要任何结论。我只要一份基于事实、完全遵照国家规范、经得起任何历史检验的,真实的勘测报告。”
钱教授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好!”他点点头,对身后的助手一挥手,“开工!按规范布点,核心承重区、过渡区、边缘区,每个区域取三个样本。连夜送回省城实验室,天亮之前,我要看到初步数据。”
两名助手立刻打开设备箱,在清冷的月光下,开始了紧张而有序的钻孔取样。
林远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忙碌的身影,心中那块悬了一天的石头,终于缓缓落地。
他知道,当这些真正科学的样本数据出来时,那份由王专家炮制的虚假报告,将不堪一击。
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钱教授的助手将最后一份封存好的土样放进恒温箱。
林远看了看手表,清晨五点。
距离那场决定项目生死的双评汇报会,只剩下最后四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