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光线从一端移到另一端,墙上挂着的“为人民服务”红色大字,也被斜阳映照得有些不真切。
已经三个小时了。
林远就坐在这条冰冷的长椅上。屁股下的木头硬邦邦的,硌得人生疼。他没有动,甚至连姿势都很少变幻。
期间,一个保洁阿姨推着水车经过两次,一个年轻的文员抱着一摞文件小跑着过去一次,还有几拨人从他身边走过,说说笑笑,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他像一尊雕塑,被安置在这条人来人往却又与他无关的走廊里。
下午两点半的时候,他看到那个之前对他爱答不理的男人端着茶杯,施施然地走出了办公室,看样子是去参加什么会议了。办公室的门没有锁,只是虚掩着。
林远依旧没有动。
他知道,现在进去翻找什么,或者再去问谁,都是最愚蠢的行为。对方既然敢把门这么敞着,就说明里面什么有价值的东西都没有。
时间,有时候是武器,有时候是毒药。对现在的林远来说,它更像是一味考验耐心的药引。
又过了半个小时,走廊尽头一个角落的杂物间里,走出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他提着一个旧得发亮的铝制饭盒,看样子是刚在里面用电炉热了饭。
老人走路很慢,背有些微驼,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他走到林-远斜对面的一个角落,那里也有一张长椅,但积了些灰,显然很久没人坐了。老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仔仔细细地把长椅擦了一遍,这才坐下,打开饭盒,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林远看着他。
前世的记忆碎片,像被风吹起的尘埃,缓缓浮现。
这个人,姓陈,叫陈望年。市规划局资格最老的技术员,一个在专业上绝不含糊的老顽固。因为在一次市级规划论证会上,当众指出当时某位副局长方案里的一个致命错误,被彻底边缘化,发配去看管档案和杂物,一待就是十几年,直到退休。
一个有本事、有脾气,却没背景的老实人。
林远站起身,朝着老人的方向走了过去。
陈望年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警惕地看了林远一眼。他吃饭的动作停了下来,眼神里满是机关单位里浸淫了几十年才有的那种审视和疏离。
林远在他面前站定,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从口袋里掏出烟盒,递了过去。
“老前辈,抽一根?”
陈望年摆了摆手,指了指墙上的“禁止吸烟”标志,声音有些沙哑:“单位,有规定。”
林远也不尴尬,自己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燃。他顺势在陈望年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但保持了一个人的距离。
“您是陈工吧?我以前听我们县住建局的老局长提起过您,说您是咱们东江市规划领域的第一把手,一本活字典。”
陈望年的手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怀念,有自嘲,但更多的是漠然。
“好汉不提当年勇。现在是年轻人的天下了。”他低头扒了一口饭,含糊不清地说道。
“时代是变了,但规矩没变,专业更不会变。”林远将嘴里的烟拿下来,夹在指间,“就说这次市里要搞的‘长安大道’拓宽工程,我看了初步的规划草案,从地质勘探到管网迁移,再到两侧建筑的承重冗余,里面的学问大着呢。”
陈望年吃饭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他抬起头,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你是哪个单位的?也懂这个?”
“青林县来的,小地方,懂谈不上,就是自己喜欢琢磨。”林远谦虚地笑了笑,“比如这次叫停青林大道沿线项目的文件,说是为了配合拓宽,可我总觉得,论证和审批,不该是互相矛盾的事。一边论证,一边把符合新规的项目先批了,不是更能体现效率吗?”
他这番话,说得像是一个技术干部的困惑,没有丝毫打探的意思。
陈望年沉默了。他默默地盖上饭盒,放到一边,眼神望向走廊的窗外,那里是灰蒙蒙的天。
“小伙子,有些事,不在规划图上。”过了很久,他才幽幽地吐出这么一句。
林远的心猛地一跳。
有门!
他没有追问,只是顺着老人的话往下说:“是啊,图纸是死的,人是活的。有时候一张图纸能不能落地,看的不是线条画得直不直,而是盖章的人,手稳不稳。”
陈望年转过头,深深地看了林远一眼。
“你不是来跑项目的。”他用的是陈述句。
“我是来解决问题的。”林远坦然地迎着他的目光。
走廊里再次陷入了沉默。只有远处办公室里传来的电话铃声,遥远而模糊。
“今天上午,刘副市长的秘书来过一趟。”陈望年突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没进办公室,就在这走廊里,跟张处长站了五分钟。”
林远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刘副市长。
华泰集团马副总在招标会后打的那个电话,称呼的,正是“刘市长”。
“……听说,刘市长主抓的那个‘市容亮化工程’,最近手头有点紧。”陈望年仿佛没看到林远的表情变化,继续慢悠悠地说道,“摊子铺得太大了,省里点了名,现在正为一笔资金发愁呢。”
说完这句话,他站起身,拿起自己的饭盒,头也不回地朝着杂物间的方向走去。
“小伙子,这楼里风大,坐久了,骨头会凉。”
老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
林远独自坐在长椅上,指间那根一直没点燃的香烟,已经被他无意识地捏得变了形。
刘副市长。
亮化工程。
资金发愁。
三个关键词,像三块拼图,被一只无形的手,递到了他的面前。
他终于明白,那份红头文件,根本不是冲着苏氏集团,也不是冲着农机厂项目,而是冲着他林远在招标会上让华泰集团丢了的面子,更是冲着李建民书记的政绩来的。
这不是商业竞争,这是一场赤裸裸的政治敲打。
而陈望年透露出的那笔“发愁的资金”,就是这场敲打背后的真正目的,是对方摆在桌面上的……价码。
林远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那根变形的香烟丢进垃圾桶。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掏出手机,没有丝毫犹豫,转身朝着楼梯口走去。
他没有再回五楼的办公室,也没有再看那扇虚掩的门。
既然已经知道了病根,再跟护士和保安纠缠,就没有任何意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