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青林县委大楼的轮廓勾勒得愈发庄严肃穆。
林远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他没有开顶灯，只留了一盏桌面上的台灯，昏黄的光晕将他笼罩其中，也照亮了桌上摊开的一张城关镇规划图。
他的手指，正停在“农机厂棚改区”那块红圈标注的区域上。
“东江华泰建设集团……”
林远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口中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
苏清影的苏氏集团，主攻高端商业地产和新兴产业园区，而华泰集团，则是平海省内根基深厚的老牌地产巨头，尤其擅长在旧城改造和住宅开发领域跑马圈地。两家在省城东江市斗得你死我活，是人尽皆知的商业宿敌。
华泰集团，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青林县，还屈尊降贵地去竞标一个几十万的配套管网项目？
这绝不是为了利润。
林远的前世记忆中，并没有这段插曲。唯一的解释是，自己的重生，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引发的涟漪已经开始扩散，改变了许多事情原有的轨迹。
他几乎可以断定，华泰集团的真正目标，就是农机厂这块地。他们的策略很清晰：先用一个不起眼的小项目插手进来，熟悉情况，建立关系，然后等待时机。等平海宏业公司在拆迁中耗尽心力、资金断裂，或者闹出什么乱子，他们再以“救火队长”的姿态低价接盘。
这是一招典型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而城建局长吴国栋，在这盘棋里，恐怕不仅仅是“平海宏业”的保护伞那么简单。他很可能脚踩两只船，一边收着平海宏业的好处，一边又与财大气粗的华泰集团暗通款曲，准备随时将脚下的“破船”卖个好价钱。
想通了这一层，林远眼前的迷雾豁然开朗。
这不再是一场简单的官商勾结，而是一场牵扯到两大资本巨头、多方势力交错的复杂牌局。
自己这个新上任的县委办副主任，就像一个误入牌局的荷官，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他，看他怎么发牌。
发好了，是政绩；发不好，就是万劫不复。
林远拿起桌上的保密电话，沉吟片刻，拨通了一个号码。这个号码，不是县委书记李建民的，也不是纪委书记夏婉秋的。
电话接通，传来苏清影那清冷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带着一丝询问：“林主任？”
“苏总，晚上好。有个关于项目周边投资环境的新情况，我想当面向您汇报一下。”林远的声音沉稳而客气，用词滴水不漏。
电话那头的苏清影何等聪慧，立刻听出了他话语中的郑重。“我在东江国际酒店，8808房。你直接上来吧。”
半小时后，东江国际酒店的总统套房。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东江市璀璨的夜景。苏清影穿着一身丝质的居家服，少了几分商场上的锐利，多了几分慵懒的妩媚。她亲手为林远沏了一杯茶，动作优雅。
“说吧，什么新情况，让你这个大忙人连夜从县里赶过来？”她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双腿交叠，目光审视地看着林远。
林远没有绕圈子，将农机厂棚改的僵局，以及自己今天的遭遇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最后，他看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句：“奇怪的是，我在查城建局的招标信息时，发现苏总您的老对手，华泰集团，居然也插了一脚进来。”
话音刚落，林远敏锐地捕捉到，苏清影端着茶杯的手，指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华泰？”她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道寒光，“他们去青林县了？”
“一个几十万的管网改造项目，中标了。”林远平静地陈述着事实。
苏清影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几十万？黄鼠狼给鸡拜年，图的哪里是那几颗米。他们的胃口，大得很。”
她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脚下的车水马龙，声音里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了然：“平海宏业这家公司，我有点印象。老板叫周平，早年在省里靠倒腾建材起家，没什么根基，但特别擅长钻营。最近一年，他资金链绷得很紧，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华泰集团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农机厂，目的不言而喻。”
苏清影的商业情报，完美印证了林远的推断。
“他们是想等周平撑不下去，然后一口吞了那块地。”林远顺着她的话说道。
“没错。”苏清影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林远，“而你，林主任，现在成了他们这盘棋里，最大的变数。他们怕你这个新来的副主任，真的把拆迁这块硬骨头啃下来，让周平缓过这口气。”
林远点了点头，他知道，戏肉来了。
“所以，他们需要我知难而退，或者，在处理这件事上犯错误，最好是激起民变，让他们有借口把水搅得更浑。”
“那你打算怎么做？”苏清影问道，她对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年轻的男人，愈发好奇。每一次见他，他都在一个更复杂的牌局里，但每一次，他似乎都能找到破局的关键。
林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苏总，如果现在有一个机会，能让华泰集团的这步棋彻底落空，还能顺便帮我拔掉一根钉子，你有没有兴趣？”
苏清影的美眸中闪过一丝浓厚的兴趣：“哦？说来听听。”
林远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整个房间的气氛仿佛都随之凝重起来。
“周平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钱。”苏清影不假思索地回答。
“没错。他现在就像一个溺水的人，任何一根稻草都想抓住。而他现在唯一能指望的，就是县财政那笔数额不菲的拆迁垫资款。”林远一字一句地说道，“只要拿到这笔钱，他就能缓过一口气。而主管这笔钱审批的，正是城建局长吴国栋。”
“你想阻止他们？”
“不。”林远摇了摇头，嘴角浮现出一抹玩味的笑容，“我要帮他们一把，让他们拿钱拿得更快一点。”
苏清影愣住了，一时没明白林远的意思。
林远继续解释道：“我现在需要苏总您帮我演一场戏。明天一早，我希望通过苏氏集团的官方渠道，对外释放一个消息——就说苏氏集团看好青林县的城市发展，对城关镇农机厂地块的综合开发项目，抱有浓厚的投资兴趣，并准备派出考察组，与青林县政府进行正式接洽。”
苏清影的瞳孔猛地一缩，她瞬间明白了林远的意图。
这是一招釜底抽薪，更是一招引蛇出洞！
苏氏集团是谁？是省里的商业航母！他们一旦表态对这块地感兴趣，对周平和吴国栋来说，不啻于晴天霹雳。这意味着，一个强大到他们无法抗衡的竞争对手，入场了！
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想，一旦苏氏集团真的介入，凭他们的实力和林远的关系，这块地十有八九要易主。他们之前所有的投入，都将血本无归！
恐慌之下，他们唯一的选择，就是不顾一切地、用最快的速度，把那笔垫资款拿到手，先捞一笔是一笔！
而人在慌乱之中，最容易出错。
“你想逼着吴国栋，在慌乱中违规签字批款？”苏清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
“正是。”林远眼中精光一闪，“他越急，留下的破绽就越多。我需要一份他亲笔签批的、不合规的垫资审批单。有了这份东西，我就能撬动他背后那张网。”
“好一招‘政企联手，请君入瓮’。”苏清影看着林远，眼神里满是赞许，“这个忙，我帮了。不过，你就不怕我假戏真做，真的把那块地拿下来？”
“如果苏总真能把那块烂摊子收拾好，给老百姓一个满意的交代，那是青林县的福气，我求之不得。”林远坦然一笑，“但我想，苏总的眼光，应该不会只盯着一块小小的棚改地块吧？”
这记不轻不重的马屁，拍得苏清影心情舒畅。她欣赏地点了点头：“林远，你这个人，天生就该在官场里。放心吧，明天上午九点之前，消息会准时出现在省内各大财经媒体的版面上。”
“多谢苏总。”林远站起身，目的已经达到。
“我们是盟友，不是吗？”苏清影也站了起来，向他伸出了手。
林远握住那只温润如玉的手，轻轻一触，便松开了。
两人的联盟，在这一刻，从单纯的政绩捆绑，真正升级为了撬动县域固化利益格局的攻守同盟。
……
第二天一早，青林县城建局长吴国栋的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吴国栋铁青着脸，将一份刚刚传真过来的省城财经早报，狠狠地摔在办公桌上。头版侧栏那加粗的标题，像一根针，狠狠刺痛了他的眼睛：
《苏氏集团意向投资青林县旧城改造，农机厂地块或成新焦点》
“妈的！”吴国栋低声咒骂了一句，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苏氏集团！林远！
他立刻就将这两者联系到了一起。他昨天才刚把林远派去的人堵在巷子口，今天苏氏集团就放出了这个消息，这分明就是林远的反击！是冲着他来的！
办公桌上的电话，在此刻不合时宜地疯狂响了起来。
吴国栋烦躁地抓起电话，是平海宏业的老板周平，声音里充满了惊恐和慌乱：“吴局！吴局您看到新闻了吗？苏氏集团要来抢地了！这可怎么办啊？我前期投了那么多钱，要是地没了，我就全完了！您可得帮帮我啊！”
“慌什么！”吴国栋呵斥道，但声音里的底气明显不足，“八字还没一撇的事！”
“吴局，不能再等了！那笔垫资款，您得赶紧给我想想办法！只要钱到账，我马上就能把那几个最难缠的钉子户搞定！等生米煮成熟饭，苏氏集团想插手也晚了！”周平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吴国栋心里何尝不急。那笔垫资款里，有三成是约定好要进他外甥公司账户的“咨询费”。要是项目黄了，他竹篮打水一场空不说，还彻底得罪了林远和苏氏集团。
挂了电话，吴国栋在办公室里焦躁地来回踱步。
正常走程序，这笔垫资款的审批，起码还要半个月。可半个月后，黄花菜都凉了！
必须特事特办！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形成。他猛地停下脚步，眼神变得阴狠起来。他走到办公桌前，从一堆文件中抽出一份《关于城关镇农机厂棚户区改造项目预拨拆迁垫资款的请示报告》。
这是周平早就送上来的，一直被他压着。
他死死地盯着报告末尾的审批意见栏，那里还是一片空白。他拿起笔，手却有些颤抖。他知道，只要自己签下这个字，就是严重的违规操作。可眼下的局势，已经由不得他犹豫了。
夜，渐渐深了。
县委大楼里，大部分办公室的灯都已熄灭。
林远的办公室里，那盏台灯依旧亮着。他正在批阅一份文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地、有节奏地敲了三下。
林远抬起头：“请进。”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闪身进来，又迅速将门关上。他是城建局办公室的主任，一个在吴国栋手下被压制了多年，始终不得志的老实人。
他没有说话，只是快步走到林远桌前，将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然后对林远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快步离去，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钟。
林远看着那个牛皮纸袋，没有立刻打开。
他静静地坐着，直到走廊里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伸出手，拆开了封口。
纸袋里，只有一张薄薄的A4纸。
那是一份审批单的复印件，抬头正是《关于城关镇农机厂棚户区改造项目预拨拆迁垫资款的审批单》。
而在审批意见一栏，一行龙飞凤舞的字迹清晰无比：
“情况紧急，特事特办，同意拨付。吴国栋。”
落款日期，就是今天。
林远拿起那张纸，指尖轻轻抚过“吴国栋”三个字，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鱼儿，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