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风拂过田野，带着一股新翻泥土和草木拔节的混合气息。
林远一步步走在松软的田埂上，脚下的布鞋踩出了浅浅的印痕。远处观摩会主会场传来的掌声和高音喇叭声，被风吹得有些失真，仿佛隔着一个世界。
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前方百米开外的那两个身影上。
一老一少，一站一蹲。
蹲着的是王家屯的老农，正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
站着的老者，一身半旧的灰色夹克，双手负在身后，身形清瘦却腰杆笔直，正低头专注地听着老农说着什么。他身后的年轻人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个不起眼的小本子，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安静得像一道影子。
林远的心跳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搏动着，强行压下了初见这位未来封疆大吏时的震撼与激动。
他知道，此刻任何一丝的冒失和刻意，都可能毁掉这千载难逢的机缘。
他不能直接上前问好，那等同于当众揭穿了对方的微服私访，是大忌。他必须以一种最自然、最合乎情理的方式，融入这个场景。
林远放缓了脚步，脸上挂起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工作疲惫感的微笑，像是刚刚从会场里忙里偷闲出来巡视的基层干部。
“七叔，又在琢磨您那几分宝贝地呢？”林远先是冲着蹲着的老农打了声招呼。
那老农正是陈望德，他抬起布满褶子的脸，看到是林远，浑浊的眼睛里顿时有了光彩：“林镇长？您咋从会场里出来了？大领导们不都在台上吗？”
“出来透口气，顺便看看咱们的‘庄稼’长势怎么样。”林远半开着玩笑，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了那位身穿夹克的老者，语气温和地问道，“七叔，这位老先生看着面生，是来咱们王家屯考察的亲戚？”
这个问法极有分寸，既表达了对陌生人的关注，又将其身份限定在“亲戚”“客人”的范畴，给了对方极大的回旋余地。
陈望德正要开口，那老者却先摆了摆手，浑厚而略带沙哑的嗓音响起：“不是亲戚。我就是个退了休的老头子，听新闻上说你们这儿搞得好，自己过来转转，看看热闹。”
他说话间，那双深邃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林远，目光平和，却带着一股仿佛能洞穿人心的审视力。
“原来是老前辈来指导工作，欢迎欢迎。”林远不卑不亢地伸出手，“我是临江镇的镇长，林远。老前辈您怎么称呼？”
老者与林远轻轻一握，手掌干燥而有力，随即松开，淡淡道：“免贵姓楚。小林镇长，年纪轻轻，不简单呐。”
简单的寒暄，却暗藏机锋。
楚正部没有回避，也没有深谈，一句“姓楚”，一句“小林镇长”，已经无形中掌握了对话的主动权。
林远心中一凛，脸上笑容不变：“楚老先生过奖了。我们也是摸着石头过河，全靠上级领导指点和老百姓支持。”
他注意到，楚正部的手里，正捏着一张纸，正是他让镇里统一印发给村民的土地流转合同复印件。
果然，楚正部将那张纸递到林远面前，手指点在了其中一处条款上，看似随意地问道：“小林镇长，我刚才听这位老乡说，你们这个合同签得好，对老百姓让利大。不过我这个外行看不太懂，想请教一下。”
来了！
林远的心神瞬间绷紧，他知道，真正的考题开始了。
“楚老先生您请讲。”
楚正部的声音依旧平缓，但提出的问题却如同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向了整个合作模式最脆弱的环节。
“这上面写着，‘如因甲方（苏氏集团）自身经营不善或市场环境剧变等原因，导致项目中止，甲方需向乙方（村民）退还当年土地流转费用，合同自动解除’。”
楚正部抬起眼，目光直视林远：“小林镇长，我算了一笔账。老百姓把地交出去，就指着这份租金过活。万一企业干了一半跑了，地也荒了一季，错过了农时。仅仅退还当年的租金，够他们弥补损失吗？够他们重新买种子、买化肥的本钱吗？”
他的语调没有丝毫起伏，但每一个字都重逾千斤，狠狠砸在林远的心上。
“这么看，这个条款，是不是把最大的经营风险，都转嫁给最没有抵抗能力的农民身上了？你们的‘王家屯模式’，会不会只是一个看起来很美的政绩工程？”
话音落下，田埂上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一旁的陈望德听得云里雾里，但也能感觉到气氛不对，紧张地看着林远。那位一直沉默的年轻秘书，看似在记录，实则眼角的余光一刻也没有离开林远的脸。
这是一个无比毒辣的问题！
它直接否定了林远引以为傲的“政企民三赢”模式的核心，将其定性为“风险转嫁”和“表面政绩”。
如果林远回答不好，今天这场观摩会营造的所有光环，都将化为泡影。他在这位未来省委书记心中的第一印象，也将彻底定格为一个急功近利、考虑不周的年轻干部。
林远的额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但他没有慌乱，甚至在楚正部锐利的目光逼视下，缓缓地点了点头。
“楚老先生，您这个问题，可以说是一针见血，问到了我们这个模式最核心的风险点上。”
他先是坦然承认了问题的尖锐性，没有狡辩，也没有回避。这个姿态，让楚正部眼神中的审视意味稍稍缓和了一分。
林远接着说道：“在与苏氏集团谈判时，对方的法务团队也正是抓着这一点，要求最大程度地降低自身的风险。对于一个投资数亿的项目来说，这是商业谈判的常规操作。我们一个小小的镇政府，能够争取到今天的条款，已经是在县委、市政府的支持下，反复拉锯的结果。”
他没有叫苦，却巧妙地点出了基层工作的不易与现实的掣肘，这让他的形象立刻从一个汇报者，变得立体而真实。
话锋一转，林远的声音变得沉稳而自信。
“不过，您指出的这个风险，我们作为政府，绝不能视而不见。老百姓看不懂复杂的合同，但我们做干部的，必须替他们把这道‘防火墙’给砌起来。”
“所以，除了这份发到村民手里的主合同之外，我们镇政府还与苏氏集团单独签订了一份补充协议，并且这份协议已经在县公证处进行了公证备案。”
“协议的核心内容只有一条：苏氏集团在项目正式动工之前，必须向由镇政府、县农信社、村民代表三方共同监管的专项账户中，一次性存入一笔总额为王家屯全体村民三年土地流转租金的‘风险备用金’！”
“这笔钱，在合同期内属于冻结状态，企业无权动用。一旦出现您刚才所说的那种，企业单方面违约跑路的极端情况，我们镇政府有权立刻启动这笔备用金，不仅能足额补偿村民当年的所有损失，还能确保他们至少在未来两年内，生活有着落，也给我们重新招商或者组织复耕，留下了充足的宝贵时间！”
一番话说完，掷地有声。
田埂上，只有风吹过庄稼的沙沙声。
陈望德张大了嘴，满脸震惊，他从不知道，这里面还有这么多道道。
楚正部身后的年轻秘书，握着笔的手，停在了半空中，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芒。
而楚正部，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一丝真正的波澜。他深深地看着林远，那眼神复杂，有惊讶，有审视，但更多的，是一种发现璞玉般的欣赏。
半晌，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风险备用金……三方监管……提前公证……”楚正部一字一句地咀嚼着这几个词，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下来，“嗯，考虑得很周全，做得也很扎实。不是停留在纸面上，而是落到了实处。不错。”
一句“不错”，虽然平淡，但从他口中说出，分量何止千钧！
林远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他知道，这最关键的一关，自己闯过去了。
然而，就在他准备谦虚两句时，楚正部却突然话锋一转，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望向了远处青龙山脉的轮廓。
“小林镇长，”他的声音听起来很随意，像是在聊家常，“听说前两天，你们这儿差点出了个大事？”
林远心头猛地一跳。
只听楚正部慢悠悠地问道：“省委观摩团的车队要经过的青龙涵洞，发现了土炸药？这件事，你知道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