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时,林远正站在临江镇政府大院里,晚风带着王家屯工地方向传来的泥土气息,吹散了白日里的喧嚣。
电话是公安局长赵铁军打来的,背景音嘈杂,隐约能听到警笛的余音。
“林远,情况有变。”赵铁军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火气,“刚刚接到看守所的紧急报告,陈立国在羁押期间,突发‘急性心脏病’,已经昏迷,正送往县人民医院抢救!”
急性心脏病?
林远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冰冷的金属外壳硌得指节发白。
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前世无数相似的卷宗记录。那些在关键时刻突然“病倒”或“意外身亡”的污点证人,像一串串冰冷的符号,串联起一张张深不见底的权力黑网。
何其相似的剧本。
侯建军这是要杀人灭口!
陈立国的主动投案,本就是一出壮士断腕的苦肉计,目的就是将所有罪责揽下,切断线索,保住侯建军。可侯建军依然不放心。一个活着的陈立国,就是一个随时可能反口、可能被撬开的定时炸弹。只有死人,才能永远地保守秘密。
“我明白了。”林远的声线听不出任何波澜,仿佛只是听到了一则平平无奇的社会新闻。
“明白?你明白这意味什么吗?”赵铁军在那头几乎要吼出来,“人要是死在医院,这案子就成了死案!侯建军就彻底摘干净了!我们之前所有的努力,全都白费了!”
“赵局,您先别急。”林远走到一棵梧桐树的阴影下,避开了办公楼窗户透出的灯光,“您现在的位置,方便吗?”
“我正在去医院的路上!但我一个公安局长,总不能冲进重症监护室去指挥医生救人吧?侯建军分管文教卫,县医院的院长是他一手提拔的,我怕……”赵铁军后面的话没说,但意思不言而喻。
他怕那不是抢救,而是合法的“送终”。
林远当然也懂。在青林县这片土地上,侯建军经营多年,县医院就是他的半个后院。赵铁军若是强行介入,不仅于事无补,反而会落下一个“公检法干预医疗”的口实,被倒打一耙。
向县委书记李建民汇报?更不现实。李建民此刻最需要的就是“稳定”,一个主动认罪的陈立国,一个完美闭环的案子,最符合他息事宁人的政治需求。他甚至可能在潜意识里,默许这颗“炸弹”被悄无声息地拆除。
这条线上,所有人都指望不上。
唯一的破局点,只有一个。
“赵局,您听我说。”林远的声音冷静得像一块冰,“您现在立刻调转车头,不要去医院,也别让任何穿警服的人靠近重症监护室。守住外围,封锁消息,等我电话。”
“等你电话?林远,这都火烧眉毛了!”
“按我说的做。”林远不容置疑地打断了他,“侯建军要的是一个结果,而不是过程。我们越是往上凑,他的人越是会加速动手。”
挂断电话,林远没有片刻犹豫,立刻翻出通讯录,找到了那个他今晚本不该再打扰的名字——夏婉秋。
电话响了三声便被接起,那头传来一道清冷而略带疲惫的女声。
“林远?这么晚了,有事?”
“夏书记,打扰您休息了。”林远开门见山,语速极快,“矿业集团的陈立国,刚刚在看守所突发心脏病,送进县医院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钟,对林远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心脏病’?”夏婉秋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那微微上扬的尾音,已经说明了一切。她瞬间就懂了。
“对,‘急性心脏病’。”林远加重了“急性”两个字,“夏书记,我担心,有些人会希望他永远都醒不过来。这个人证,是扳倒侯建军的最后一张牌,他不能死。”
这一次,夏婉秋没有任何停顿,声音果决如刀:“我知道了。医院那边,我来处理。你不要露面,留在镇里,等我消息。”
“是。”
得到肯定的答复,林远挂断电话,仰头看着被树影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知道,自己已经将最后的希望,全部押在了这位背景深厚的纪委女书记身上。这不仅是一场与死神的赛跑,更是一场纪委与地方实力派系之间,无声却致命的权力交锋。
……
青林县人民医院,住院部八楼,重症监护室(IcU)外。
走廊里的空气压抑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医院院长王德海陪着几个身穿白大褂的主任医师,焦灼地守在门口。侯建军的秘书王强,则抱着手臂,面无表情地靠在对面的墙上,眼神像鹰一样盯着IcU紧闭的大门,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施压。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的电梯“叮”的一声打开。
纪委书记夏婉秋在一高一矮两名男子的陪同下,快步走了出来。她依旧是那身干练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裤,脸上不施粉黛,神情冰冷,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众人的心上。
“夏……夏书记?”王德海院长显然没料到纪委会突然驾临,连忙迎了上去,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您怎么来了?这……这点小事,还惊动了您。”
夏婉秋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到IcU门前,冷冷地开口:“陈立国在里面?”
“是,是……正在抢救。”王德海擦着额头的冷汗,“突发性心肌梗死,情况很危急,我们医院最好的专家都在里面……”
“打开门,我要进去。”夏婉秋的语气不容置喙。
“这……这不合规矩啊夏书记!”王德海急了,“IcU是无菌病房,您这……而且病人正在抢救,经不起任何打扰!”
一直沉默的王强也走了过来,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是啊夏书记,救人要紧。您也是为了同志的生命安全着想,咱们就在这儿等等结果吧,别给医生们添乱了。”
夏婉秋终于将冰冷的目光转向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王秘书倒是很关心陈立国的‘病情’。”
王强脸色一僵,强笑道:“侯县长指示,一定要不惜一切代价抢救同志的生命。”
“是吗?”夏婉秋从随身的文件包里,抽出一份盖着县纪委鲜红印章的文件,直接拍在王德海怀里。
“看清楚了!犯罪嫌疑人陈立国,是省委观摩会前夕重大涉爆案的唯一核心人证,现已由县纪委立案调查。根据《华夏纪检监察机关办案工作规定》第三十七条,对重要涉案人员,纪委有权采取必要的保护措施!”
她的声音陡然提高,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从现在起,由县纪委联合专案组,正式接管陈立国的全部安全保卫工作!所有无关人员,立刻离开重症监护室区域!”
王德海捧着那份文件,只觉得重若千钧,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王强的脸色,则瞬间变得惨白。
夏婉秋根本不给他们任何反应的时间,继续说道:“另外,我已经通过市纪委,协调了市第一人民医院心血管内科的专家组,由张德全主任亲自带队,正在赶来的路上。在市级专家组抵达并出具权威会诊报告之前,任何人,不得对陈立国采取任何侵入性治疗!所有用药、所有设备数据,必须由我们纪委派驻的监督员,二十四小时全程记录、核对、签字!”
这一手,直接釜底抽薪!
不仅以合规程序夺取了控制权,更是引入了更高层级的市级力量,彻底斩断了县医院内部任何暗箱操作的可能!
“开门!”夏婉秋厉声喝道。
王德海双腿一软,再也不敢有任何阻拦,颤抖着手刷开了IcU的门禁。
夏婉秋带着两名纪委干部,径直走了进去。
病房内,心电监护仪发出单调的“滴滴”声,几名医生和护士正围着病床忙碌。看到夏婉秋等人进来,都愣住了。
夏婉秋的目光扫过仪器上起伏的波形,最终落在一名正准备给输液袋里注射药物的年轻医生身上。
那医生手里的针管,在灯光下闪过一丝寒光。在与夏婉秋冰冷目光接触的刹那,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一抖!
“你在干什么?”陪同夏婉秋进来的那名高个子纪委干部,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一把攥住了那名医生的手腕!
针管“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我……我给病人注射硝酸甘油……”年轻医生脸色煞白,语无伦次。
“硝酸甘油?”高个子干部冷笑一声,他曾是市公安局的法医,对这些东西了如指掌,“我闻闻。急性心梗用过量氯化钾,效果应该也差不多吧?”
那年轻医生听到“氯化钾”三个字,瞬间面无人色,整个人瘫软下去。
夏婉秋冷冷地看了一眼,对另一名干部道:“带走,单独审查。”
“是!”
处理完这一切,夏婉秋走到病床边,看着昏迷不醒的陈立国,眼神复杂。她掏出手机,给林远发了一条短信。
短信内容很简单:“人,保住了。”
而就在此刻,青林县某个高档小区的书房里,常务副县长侯建军刚刚挂断了王强从医院打来的电话。
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消息——夏婉秋强行接管、市里专家即将赶到、内线医生当场被抓……
侯建军脸上的肌肉疯狂地抽搐着,那双总是布满算计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真正的、无法掩饰的恐慌。
他猛地一挥手,将书桌上那套他最心爱的紫砂茶具,狠狠扫落在地!
“啪啦——”
名贵的茶具碎了一地,就如同他那颗已经乱成一团的心。
杀局,被破了。
而且是以一种他最意想不到、也最无法反击的方式。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
次日清晨,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照亮了平海省通往青林县的省级公路。
一支由奥迪和考斯特组成的庞大车队,在警车的引导下,浩浩荡荡地驶来。车身上悬挂的“全省农业产业化观摩交流会”横幅,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省委观摩团大部队,正式进入了青林县界。
然而,就在车队驶过一个岔路口时,一辆没有任何政府牌照、低调却气场十足的黑色红旗轿车,悄无声息地脱离了主车队,拐上了另一条通往乡野的小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