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驶过颠簸的乡道，带起一阵尘土。后视镜里，王斌那张阴狠的脸和王二麻子贪婪的笑容，如同一帧被定格的黑白照片，深深烙在林远的脑海里。
车内，空气仿佛凝固。
林远靠在后座上，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到镇长一脸沉静，不敢出声，只是将车开得更稳了些。
这不是简单的寻衅滋事，而是精心策划的政治破坏。侯建军的手段，比他想象的更没有底线。
在明面上，侯建军被自己用规则和阳谋逼得步步后退，几乎没有还手之力。可一旦转入暗处，动用这种见不得光的社会力量，其破坏力将是致命的，且极难防御。
报警？证据不足。仅凭自己看到的一场路边交易，无法将王斌和侯建军直接联系起来。公安一旦介入，打草惊蛇，侯建军有无数种方法可以切割关系，最后只会变成一桩普通的治安案件，而真正的威胁依然潜伏在暗处。
必须在他们动手之前，摸清他们的全部计划，掌握他们与侯建军联系的铁证，然后一网打尽。
林远睁开眼，眸子里一片冰冷。他需要一张网，一张不属于官方体制，却能深入到最基层毛细血管的情报网。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七叔，是我，林远。”
电话那头传来陈望德沉稳的声音：“小远，刚从县里回来？”
“在路上了。”林远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七叔，有件顶要紧的事，得麻烦您和几位信得过的叔伯弟兄。”
陈望德立刻察觉到了不寻常，话语变得简练：“你说。”
“省里马上要来咱们临江镇开现场会，这事您知道。安保维稳是头等大事，我怕有些不懂事的，喝点酒，或者受人挑唆，在关键时候闹出乱子，影响咱们镇，影响王家屯几千口子人的好日子。”林远没有提王斌，也没有提钱，话说得滴水不漏。
“王二麻子、刘三疤那几个人，您比我熟。我想请您找几个脑子活、腿脚利索的退伍弟兄，从现在开始，二十四小时‘看着’他们。”林远在“看着”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不用惊动他们，更不要跟他们起冲突。我只要知道，他们这几天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凑在一起嘀咕些什么，准备干什么就行。事无巨大小，一旦有动静，立刻告诉我。”
这是一种绝对的信任。林远相信，只有七叔和他手下那批经历过军队熔炉淬炼、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的退伍老兵，才能担此重任。他们有纪律，有血性，更重要的是，他们不属于任何官面上的派系，是自己最可靠的“眼睛”和“耳朵”。
“我明白了。”陈望德没有问一句为什么，只是斩钉截铁地回答，“小远，你放心办你的大事。这帮兔崽子，我亲自给你盯死！”
“辛苦了，七叔。”
挂断电话，林远心中稍定。一张针对阴谋的暗网，已经悄然撒下。
车子回到镇政府大院，秘书小陈已经等在楼下，神色有些焦急：“镇长，马书记在办公室等您，看样子挺急的。”
林远点了点头，快步上楼。
镇办公室里，烟雾缭绕。新任书记马保国正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那张一向以“和气”着称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焦虑。
看到林远进来，他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迎上来：“哎呀，林镇长，你可算回来了！快坐，快坐！”
林远坐下，接过马保国亲自递来的茶杯，却没有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小林啊，”马保国搓着手，语气沉重，“省委观摩会的文件，我看了，压力太大了！这可是省委办公厅牵头的，全省的目光都盯着咱们临江镇。这是天大的荣誉，可也是天大的担子啊！出一点点纰漏，你我，甚至县里的李书记，都担待不起！”
林远静静听着，他知道，铺垫完了，正题就要来了。
果然，马保国猛吸了一口烟，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琢磨了一下午，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有个想法，想跟你碰一碰。”
他掐灭烟头，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从明天开始，王家屯项目工地周边，所有非核心的施工项目，全部暂停！苏氏集团那边，也做好工作，只保留几个关键的展示面。还有，村里那些爱串门、爱嚼舌根的，让村干部都打好招呼，这几天没有要紧事，就不要出门乱逛了！一句话，把一切不稳定的苗头，都给我摁死在家里！”
林远心中一声冷笑。
这就是典型的“老好人”式执政思维——不出事，就是最大的政绩。为了绝对的安全，宁可因噎废食，用形式主义的“休克疗法”来应对上级检查。
这要是换了别人，面对一把手书记的“提议”，多半也就捏着鼻子认了。
但林远不行。
他缓缓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马书记，您的顾虑，我完全理解。保证观摩会顺利召开，是我们共同的责任。”他先是肯定了对方的出发点，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而恳切，“但是，用这种方式来保稳定，恐怕不妥。”
马保国的眉头皱了起来：“哦？怎么说？”
“首先，这违背了省委观摩会的初衷。”林远站起身，走到了窗边，看着楼下忙碌的景象，“省领导下来，想看的是什么？是热火朝天的建设场面，是咱们临江镇灾后重建的真实活力，是老百姓脸上洋溢的希望。咱们要是把工地都停了，把老百姓都圈在家里，省领导来了看什么？看咱们临江镇草木皆兵，一片萧条吗？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自信，是最大的政治问题！”
一番话，句句都站在“讲政治”的高度，让马保国顿时语塞。
林远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说道：“其次，苏氏集团的项目工期非常紧张，停工一天，损失就是几十上百万，我们无法向企业交代，更无法向市里关注项目的赵市长交代。一旦因为我们自己的原因导致项目延误，这个责任，比出点小乱子要大得多！”
马保国的脸色已经有些发白，他发现自己考虑的“万全之策”，在林远的剖析下，竟是漏洞百出，处处都是政治风险。
“那……那你说怎么办？安保出了事，谁负责？”马保国有些急了，下意识地把问题抛了回来。
“我负责。”
林远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马保国，斩钉截铁地吐出三个字。
他回到办公桌前，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拿起一份空白的稿纸，俯身在上面奋笔疾书。
刷刷的写字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马保国愣愣地看着，只见林远写下了一行标题——《关于保障省委观摩会期间临江镇王家屯片区安全维稳工作的责任状》。
“……本人林远，自愿承担观摩会期间临江镇王家屯辖区内全部安保维稳工作第一责任。在此期间，若发生任何因安保疏忽、维稳不力导致影响观摩会正常进行的恶性事件，本人愿承担全部责任，立即引咎辞职，并接受组织给予的任何处分……”
写完，林远在落款处签下自己的名字，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方小小的私印，蘸了印泥，重重地按了上去。
鲜红的印记，如同一枚烙铁，印在了纸上。
他将这份沉甸甸的“军令状”推到马保国面前，语气平静却蕴含着雷霆万钧的力量：“马书记，安保工作，您是总指挥，我来当您的马前卒。请您，也请镇党委，把指挥权和临机处置权交给我。出了事，我一力承担！”
马保国彻底被镇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张字迹刚劲、印泥鲜红的责任状，又看了看林远那双没有丝毫退缩的眼睛，心中翻江倒海。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感到了一丝惭愧。自己想的是如何推卸责任，而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二十岁的年轻人，想的却是如何扛起责任。
这种魄力，这种担当……他自问做不到。
巨大的政治压力，在林远签下名字的那一刻，仿佛被尽数转移到了林远的肩上。马保国感到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好……好！”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伸手拿起那份责任状，郑重地锁进了自己的抽屉里，“小林，我果然没看错你！从现在起，镇里的安保力量，你全权调配！我给你当后盾！”
兵不血刃，林远将一把手的乱指挥，化为了一纸授权。
观摩会安保的绝对主导权，就此牢牢握在了他的手中。
夜，渐渐深了。
林远独自坐在办公室里，就着灯光，在一张王家屯的地图上反复圈点勾画，完善着每一个安保细节。
他必须把所有的可能都想到。
就在他凝神思考之际，桌上的手机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啸。
是加密的那个号码。
林远的心猛地一沉，立刻抓起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七叔陈望德急促而压抑的喘息声，背景里是呼呼的风声。
“小远！出大事了！”
七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从未有过的惊恐和愤怒。
“那帮畜生……他们不是想闹事……”
“他们要在省里车队必经的青龙涵洞……埋‘土炸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