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听筒里传来马保国那略带惊讶但依旧温和的声音:“是林远镇长啊,方便,方便,你直接过来吧。”
挂断电话,林远没有立刻起身。
他静静地坐在自己的办公椅上,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红木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嗒、嗒、嗒”的轻响,如同精准校对着时间的秒针。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将庭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斜长。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静而安详。
但他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早已汹涌。
马保国就像一张看似柔软,实则韧性十足的网,正不紧不慢地朝着他收拢。从财政权到人事权,步步为营,招招都打在“合规”的旗号上,让人防不胜防。
一味的防守,终将被这张网彻底缠死。
林远停止了敲击,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略显陈旧但熨烫得笔挺的白衬衫。他走到穿衣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脸上的表情平静无波,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冰冷的锋芒。
他拿起桌上那个黑色的笔记本,转身走向门口。
走廊里空无一人,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
镇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林远没有直接推门,而是抬手,轻轻敲了三下,节奏不轻不重。
“请进。”
马保国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林远推门而入,一股陈年普洱的浓郁茶香扑面而来。
马保国的办公室和他的人一样,透着一股老派干部的稳重与圆滑。红木办公桌擦得一尘不染,桌上除了文件和一部红色电话,就是一个紫砂茶盘。他正坐在桌后,手里端着一个茶杯,见到林远,脸上立刻堆起了标志性的和煦笑容。
“林镇长来了,快坐,快坐。”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待客沙发区。
“马书记,不坐了,站着汇报几句就走。”林远微笑着,却没有走向沙发,而是走到了办公桌前,与马保国隔着一张宽大的办公桌,保持了一个既恭敬又带有压迫感的距离。
这个不合常规的举动,让马保国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他放下了茶杯,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一些。
“林镇长这是……有什么急事?”马保国问道,语气里多了一丝探寻。
“也谈不上急事。”林远将手里的笔记本轻轻放在办公桌的一角,没有翻开,“就是最近在推进苏氏集团项目和王家屯修路工程的过程中,遇到了一些思想上的困惑,想请马书记您这位老领导、老前辈,给我指点指点迷津。”
他姿态放得很低,言辞恳切,仿佛真的是一个虚心求教的后辈。
马保国心里冷笑一声,思想上的困惑?恐怕是工作上碰了壁,想来我这里找台阶下吧。他不动声色地说道:“但说无妨嘛,我们是搭班子的同志,有什么问题,就该开诚布公地谈。”
“书记说的是。”林远点点头,话锋却陡然一转,“我最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就是咱们基层干部,究竟是要埋头干事,还是要抬头看路。有时候,一些历史遗留问题处理不好,往往会成为干事创业最大的绊脚石啊。”
“历史遗留问题?”马保国眼皮跳了一下,他敏锐地感觉到,林远的话里有话。
“是啊。”林远叹了口气,目光仿佛不经意地扫过桌上的文件,轻声说道,“就比如,我前两天听县审计局的一个朋友聊天,说他们最近在对县委办前几年的账目做例行抽查,发现了一些不太规范的票据。唉,都是些陈年旧账了,本来也没什么,但就怕有心人拿来做文章,影响干部的声誉和前途。”
“嗡——”
马保国的脑子里仿佛有一根弦被狠狠拨动了一下。
县委办?前几年的账目?不规范的票据?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像一把精准的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内心深处那个尘封已久的、绝不愿被人触碰的抽屉!
他端茶杯的手,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呵呵,林镇长听到的消息还真不少。”马保国干笑了两声,试图维持镇定,“审计部门的工作嘛,就是查漏补缺,这很正常。”
“是啊,正常。”林远依旧是那副平静的表情,他看着马保国,眼神清澈得像一汪寒潭,嘴里说出的话却像寒潭深处的冰,“我那朋友还跟我提了一句,说有一张去南粤省参加‘区域经济发展研讨会’的差旅报销单,数额倒不大,才几千块钱。但麻烦的是,他们核对了一下,那段时间,南粤省根本就没开过这个会。您说,这要是被捅出去,算不算……骗取公款?”
“轰!”
马保国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完了!
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
那笔账是他仕途生涯中唯一的一处污点,也是他亲自经手办下的,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除了他自己,绝不可能有第二个人知道得如此详细!
南粤省!研讨会!几千块钱!
每一个细节都分毫不差!
这一刻,他脸上那“老好人”的和煦面具,被林远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撕得粉碎!冷汗,瞬间从他的额角、后背渗了出来,浸湿了衬衣。
他死死地盯着林远,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恐惧,以及一丝无法掩饰的怨毒。他想不通,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怎么会知道自己埋藏了近十年的秘密!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就在马保国感觉自己快要窒息的时候,林远却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容温暖而真诚,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提的闲聊。
“唉,不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没意思。”林远摆了摆手,主动将话题拉了回来,语气变得激昂而充满憧憬,“马书记,说实话,我今天来,主要是想跟您交个底。”
马保国僵硬地看着他,像一个提线木偶。
“我林远,就是一个想干点实事的人。苏氏集团的项目,王家屯的路,这就是我现阶段的全部心思。”林远向前一步,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但充满了力量,“临江镇的未来,大有可为!而这一切成绩,最终写在总结报告里,都是在您马书记的英明领导下取得的。您是一把手,是班长,是掌舵人。我呢,就是个划船的兵,负责把船划到您指定的位置。”
这番话,如同一股暖流,瞬间冲淡了刚才那刺骨的寒意。
马保国不是傻子,他立刻听懂了林远的言外之意。
这是……打一棒子,再给个甜枣?
不,这远比甜枣要诱人得多!这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
“书记,我年轻,资历浅,对那些虚名没什么兴趣。”林远看着马保国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只要您这位一把手,能高瞻远瞩,‘垂拱而治’,放手让政府这边去冲、去闯。我向您保证,年底的述职报告上,临江镇的招商引资、基础建设、民生改善,每一项,都将是全县最亮眼的政绩。而这份功劳,只会记在您马书记一个人的功劳簿上。”
垂拱而治!
好一个“垂拱而治”!
说白了,就是让他马保国当个甩手掌柜,别插手具体事务,别搞那些小动作。作为回报,所有的政绩,都归他马保国!
一边,是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让他身败名裂,一辈子抬不起头。
另一边,是唾手可得的、足以让他仕途再进一步的耀眼政绩。
这道选择题,还需要做吗?
马保国额头的冷汗还在往下淌,他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脸上那温和的笑容,却仿佛看到了一个手持屠刀、面带微笑的“玉面阎罗”。
狠!太狠了!
这根本不是一个年轻人该有的手腕和城府!
许久,马保-国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主动拿起桌上的“中华”烟,抽出一根,双手递给林远,姿态放到了最低。
“林镇长……不,小林啊。”他连称呼都变了,“你……你真是我们青林县不可多得的栋梁之才!是我……是我思想僵化了,是我格局小了!”
他颤抖着手,给林远点上火,自己也点了一根,猛吸了一口,像是要吸走心中所有的恐惧。
“你放心去干!大胆地干!”马保国用力拍着胸脯,烟灰掉了一身也浑然不顾,“我马保国在这里表个态,从今天起,镇政府的工作,我这个当书记的,全力支持,绝不干涉!临江镇,就靠你了!”
林远看着他那副劫后余生、彻底认怂的模样,心中一片雪亮。
这位“老好人”书记,被彻底驯服了。
他将笔记本拿回手里,微笑着点头:“有马书记您这句话,我就有底气了。那我就不打扰您工作了。”
说完,他转身,从容地走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马保国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了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林远走在洒满阳光的走廊里,步履轻快。
临江镇内部最大的掣肘,已经扫清。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他拿起来一看,是镇党政办打来的。
“林镇长,县委办刚刚来电,苏氏集团中药材基地的奠基仪式,正式定在三天后。通知上特别强调,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赵长明同志,将亲自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