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掌心里的震动，仿佛一道微弱的电流，顺着林远的臂膀，直击心脏。
屏幕上那来自陌生号码的三个字，像三枚烧红的钢针，烙在他的视网膜上。
“车，动了……”
林远瞳孔骤然一缩。
来了！
侯建军的后手，也是他最致命的死穴——销毁物证！
那辆深夜潜入王家屯、倾倒了剧毒六价铬的槽罐车，就是悬在侯建军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只要车在，人证物证俱全的链条就有机会形成闭环。一旦车毁、人散，那回水湾里的一点点污染，就成了无头公案，他林远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口黑锅扣死在自己头上。
会议室里的胜利，不过是纸面上的虚晃一枪。真正的决战，在看不见的公路上，在稍纵即逝的时间差里！
林远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快步走向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楼道里空无一人，只有他自己沉稳而急促的脚步声在回荡。
他没有选择给赵铁军打电话，在县委大院这种地方，任何一通电话都可能被无形的耳朵监听。他飞快地编辑了一条短信，内容言简意赅。
“赵局，鱼已出网，正沿省道301线奔东，意图出省。此鱼狡猾，本地渔网恐有漏洞，须用飞鹰。”
发完短信，林远立刻将短信和那个陌生号码彻底删除，不留一丝痕迹。
“本地渔网”，指的是青林县公安局内部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尤其是被侯建军长期把持的交警系统。一旦动用县内警力公开设卡，消息不出五分钟就会传到侯建军的耳朵里，对方有无数种方法让那辆车金蝉脱壳。
而“飞鹰”，则是林远和赵铁军之间的一个暗号。指的是赵铁军从市局刑侦支队带来的那几个绝对心腹，他们不属于青林县公安局的编制，行动独立，直接听命于赵铁军，是足以撕开黑幕的利爪。
异地用警，雷霆一击！这是林远在会议上向夏婉秋求援时，就已经埋下的后手。他赌的就是侯建军做贼心虚，必然会选择毁尸灭迹！
做完这一切，林远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角，脸上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缓步走出了县委大楼。
阳光刺眼，他却感到一阵发自骨髓的寒意。
接下来，就是等待。
这是最煎熬的时刻，他已经打出了手中所有的牌，剩下的，只能交由赵铁军去执行，交由命运去裁决。
他没有回临江镇，也没有去任何地方，只是坐进了夏婉秋那辆挂着普通牌照的桑塔纳里，将车停在县委大院对面的一个不起眼的树荫下。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像沙漏里的细沙，无声却沉重。
林远靠在椅背上，双眼微闭，脑海里却在飞速推演着各种可能。
拦截成功，则乾坤在握。
拦截失败，则满盘皆输，他将带着“渎职”的罪名，被彻底踢出临江镇，甚至整个公务员队伍。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两个小时。当车窗外的阳光开始变得柔和，从炽白转向金黄时，他口袋里的手机终于再次震动起来。
这一次，是赵铁军的号码。
林远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喂，赵局。”
“林远，”电话那头传来赵铁军压抑着兴奋的、略带喘息的声音，背景里隐约有风声和卡车的引擎轰鸣，“东西，拿到了！”
林“远”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松弛下来。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不知何时已经被冷汗浸透。
“人车并获。”赵铁军的声音斩钉截铁，“就在省道301线距离邻省界碑不到十五公里的地方。那孙子想把车直接开到外省的黑报废厂，一把火烧成铁水，做得倒是干净！”
“司机呢？”林远追问。
“已经控制住了，嘴硬得很，一口咬定就是普通的拉水车。不过没关系，”赵铁军冷笑一声，“车里的残液味道冲鼻子，我已经让技术员取了样。到了我手里，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我有的是办法让他开口！”
“辛苦了，赵局。”林远由衷地说道，“千万注意，审讯地点不能在县局。”
“放心！”赵铁军的声音里透着老公安的精明与干练，“我直接把他带到了城郊的预备役训练基地，那里绝对干净。你等我消息，天亮之前，我保证给你一份干干净净的口供！”
电话挂断。
林远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虚脱了一般，靠在座椅上。
最关键的一环，拿下了！
夜幕，如同巨大的黑布，缓缓笼罩了青林县城。
县公安局城郊预备役训练基地，一间不对外开放的审讯室里，灯火通明。
槽罐车司机刘三，被两名身材魁梧的便衣警察按在审讯椅上，脸上写满了惊慌和嘴硬的倔强。
“警察同志，我冤枉啊！我就是个开车的，拉了趟水，犯了哪条王法了？”
赵铁军没有理会他的叫嚷，只是将一份刚刚传真过来的文件，轻轻拍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宏达化工厂的排污许可证，去年年底就已经过期了。你告诉我，一个连排污许可都没有的化工厂，让你大半夜拉一整车‘水’，穿过几十里山路，倒进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山村水库里，是为了什么？学雷锋做慈善，帮王家屯抗旱吗？”
刘三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赵铁军步步紧逼，又将一张照片推了过去。照片上，是他那辆被截停的槽罐车，车尾的排污阀口，还挂着几滴未来得及风干的、泛着黄绿色的液体。
“这是我们现场提取的残液样本，已经送去化验了。我再告诉你一件事，省环保厅的检测报告里，王家屯水库超标的污染物，叫‘六价铬’。而你们宏达化工厂，正好是全县唯一一家在生产过程中会产生这种剧毒副产物的企业。”
“刘三，你现在已经不是简单的违规排污了。”赵铁军的语气陡然转冷，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进刘三的心里，“你涉嫌的是‘投放危险物质罪’！是蓄意破坏重大招商引资项目！是危害公共安全！这几项罪名加起来，够你在里面待到你儿子娶媳生子了！”
刘三的心理防线，在赵铁军这一连串精准而凌厉的打击下，开始剧烈动摇。他嘴唇哆嗦着，还想狡辩：“我……我不知道什么六价铬，厂长就说是普通的工业废水……”
“还指望你的厂长保你？”赵铁军发出一声嗤笑，他拿出一支笔，一张纸，“你现在把指使你的人、时间、地点、给了你多少封口费，一五一十写下来，签上字，这就是你唯一的立功机会。否则，等化验报告一出来，你就是这起案子的唯一主犯！你以为，侯建军和宏达的厂长，会为了你这么个司机，把自己搭进去吗？他们只会让你把所有的罪都扛下来！”
“侯建军”三个字，像一记重锤，彻底砸碎了刘三最后的一丝幻想。
他终于明白，自己从头到尾就是一枚被利用完就准备丢弃的棋子。
“我说……我全说……”刘三的身体像一滩烂泥，瘫软在椅子上，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半个小时后，一份记录着详细时间、地点、人物、金额，并按着鲜红手印的供述材料，摆在了赵铁军的面前。
凌晨四点，东方的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
林远车里的手机屏幕亮起，是赵铁军发来的彩信，内容正是那份签着字的口供照片。
铁证如山！
林远紧握着手机，一夜未眠的疲惫被一股巨大的兴奋冲刷得无影无踪。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侯建军之间的攻守之势，彻底逆转了！
就在这时，又一个电话打了进来，是夏婉秋的秘书，小张。
“林镇长，跟您说个事。”小张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市环保局周局长他们连夜工作，复检报告已经出来了。结果是密封的，刚刚由市局的专人，直接送到了县委李书记的办公室。同时，县委办已经发出通知，侯县长和所有在家的常委，今天上午九点，继续在三号会议室开会，议题……就是关于王家屯水库的最终调查结论。”
林远握着电话，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目光望向晨曦中县委大楼的轮廓，仿佛已经看到了九点钟的会议室里，侯建军那张即将由胜券在握转为惊骇欲绝的脸。
两份截然不同的化验单，一场注定要撕破脸皮的正面碰撞。
好戏，即将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