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门被撞开，带来的寒风让林远刚端起的茶水漾起一圈圈涟漪。
“镇长！他们直接冲着王家屯水库去了！”秘书小周的声音因急促而尖锐，打破了林远刚刚营造出的片刻宁静。
不按规矩先到县委报备，绕过县政府，直插基层现场。
这套组合拳，打的就是一个“突然袭击”，要的就是让地方上来不及反应，来不及做任何“准备”。
好一招釜底抽薪。
林远将茶杯稳稳放回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晃动。他眼中的寒芒一闪而过，随即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深沉。
“备车。”他只说了两个字，便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大步向外走去。
桑塔纳在泥泞的乡间小道上疾驰，溅起片片浑浊的水花。当林远赶到王家屯水库大坝时，一眼就看到了那几辆挂着省城牌照、车身印有“环保执法”字样的越野车。
车队旁，几名身穿制服、气质倨傲的干部正背着手，簇拥着一个四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官气十足的中年男人。那人下巴微抬，正听着一个点头哈腰的本地村民说着什么。
林远一眼认出，那个中年男人肩章上的级别，是副处。
而那个引路的村民，不是王家屯的人，而是邻村一个出了名的地痞无赖，外号“三麻子”，平日里和被抓的李二狗是一丘之貉。
果然，连向导都是精心挑选的。
“各位领导好，我是临江镇代镇长林远。”林远快步上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恭与热情，“接到通知说省厅的领导下来指导工作，我们深感荣幸。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我们也好在镇上做好接待准备啊。”
他的话滴水不漏，既表明了身份，又用“指导工作”和“接待准备”这种场面话，不轻不重地点出了对方在程序上的不合规矩。
那名副处长闻声，缓缓转过头，推了推金丝眼镜，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林远，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你就是林远？”他开口了，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压迫感，“我们是省环保厅督查一处的，我叫孙宏。这次下来，是接到群众实名举报，对这里的环境问题进行突击核查，不需要地方搞什么接待。”
他特意加重了“实名举报”和“突击核查”几个字，就是在告诉林远，他们是奉命而来，代表着省厅的权威，不容置喙。
“原来是孙处长，失敬失敬。”林远笑容不变，仿佛丝毫没有感受到对方的官威，“我们地方上一定全力配合孙处长的工作。不知道举报信里具体反映的是什么问题？我们也好有针对性地提供材料，协助调查。”
孙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具体问题，等我们取样检测之后，自然会向你们通报。现在，我们要开始工作了。”
说罢，他根本不给林远再说话的机会，直接对那名向导三麻子一挥手：“带路，就去你说的那个地方。”
“好嘞！领导这边请！”三麻子立刻像得了圣旨，满脸谄媚地在前面引路。
林远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默默地跟在队伍后面。派出所长刘大头带着两名民警也赶到了，他凑到林远身边，压低声音道：“镇长，这帮人来者不善啊，直接绕开了县里，摆明了是冲着我们来的。”
“静观其变。”林远只回了四个字，目光却像鹰隼一样，死死锁住前方督查组的一举一动。
水库的主体水域宽阔而清澈，水面倒映着雨后初晴的天空。然而，三麻子却领着督查组，绕过了开阔的主库区，沿着一条泥泞的土路，径直走向一处极为偏僻、几乎被芦苇荡完全遮蔽的回水湾。
这里水流不畅，积满了枯枝败叶，水色明显比主库区要浑浊暗沉，一看就是一汪死水。
“领导，就是这儿！”三麻子指着那片回水湾，一脸笃定地说道，“以前这上游有个小煤窑，污水都往这儿排，水里肯定有脏东西！”
孙宏满意地点了点头，对他身后的技术人员命令道：“开始取样。”
一名技术员立刻打开一个银色的手提箱，从里面拿出专业的取样瓶和采样杆，准备就在这回水湾的岸边取水。
看到这一幕，一直沉默的林远，终于开口了。
“孙处长，请等一下。”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岸边却显得异常清晰。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孙宏眉头一皱，不悦地看向林远：“林镇长，你又有什么事？”
林远迎着他审视的目光，不卑不亢地走上前，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职业化的微笑，语气却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专业性。
“孙处长，我不是想打扰您工作。只是我记得，按照国家地表水环境质量标准（Gb3838-2002）和水质采样技术指导（hJ 494-2009）的规定，对水库这样的点源进行水质采样，为了保证结果的科学性和代表性，应该在库区中心、出水口、入水口等多个代表性断面设置采样点，进行多点、分层、随机取样，最后混合成一个样品送检。”
林远顿了顿，目光扫过那片死气沉沉的回水湾，话锋绵里藏针：“像这样只在一个孤立的回水湾进行单点取样，我担心……得出的数据，恐怕很难代表整个王家屯水库的真实水质状况。万一将来数据公布出去，引起不必要的科学性质疑，反而会影响省厅调查的公信力。”
他没有直接指责对方违规，而是将一切都包装在“担心影响省厅公信力”的外衣之下。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引经据典，瞬间让孙宏带来的那几名技术人员脸色微变，看向林远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惊讶和认可。
官场上，最怕的就是这种懂业务、还跟你讲规矩的下级。
孙宏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金丝眼镜下的双眼闪过一丝恼怒。他没想到，一个偏远乡镇的年轻代镇长，居然能把国家标准和行业规范说得头头是道。
这无疑是当众打他的脸！
“林远同志！”孙宏的声调陡然提高，官威尽显，“你是在教我做事，还是在质疑我们省环保厅的专业性？我们督查组有自己的工作方案和流程，不需要你一个地方干部来指手画脚！”
他向前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林远：“你的任务，就是配合！听明白了吗？如果再干扰我们执行公务，后果自负！”
一股强大的压力扑面而来。派出所长刘大头紧张地握住了腰间的警棍，生怕林远年轻气盛，当场跟这位省里来的“钦差”顶起来。
然而，林远只是静静地看着孙宏，脸上那副职业化的微笑慢慢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意味深长的平静。
他缓缓向后退了一步，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
“不敢。孙处长您是专家，您说了算。”林远淡淡地说道，“我只是尽到地方干部应尽的提醒义务。既然您坚持，那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说完，他便真的退到了一旁，双手抱在胸前，像一个局外人一样，冷眼旁观。
这一手以退为进，反而让孙宏有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他冷哼一声，不再理会林远，冲着技术员喝道：“还愣着干什么？取样！”
技术员不敢再迟疑，连忙将采样杆伸进那片浑浊的死水里，小心翼翼地灌满了几个玻璃瓶，贴上封条，锁进了手提箱。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收队！”孙宏看了一眼林远，脸上带着胜利者的傲慢，大手一挥，带着他的人马转身就走，仿佛一秒钟都不想在这里多待。
几辆越野车扬起一阵尘土，很快消失在小路的尽头。
刘大头气得直跺脚：“镇长，这帮孙子也太欺负人了！明摆着就是来找茬的，咱们就这么让他们走了？”
林远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那片被取过水样的回水湾。
直到车队的声音彻底消失，他才缓缓迈开步子，独自一人，朝着刚才技术员站立的岸边走去。
雨后的土地格外泥泞松软。
林远蹲下身，仔细审视着地面上的脚印。技术员的皮鞋印、孙宏的皮鞋印、三麻子的解放鞋印……这些都很正常。
忽然，他的目光凝固了。
就在离岸边取水点不到两米的一片烂泥地里，一道轮胎印记，深深地嵌入了泥土之中。
这绝不是村里拖拉机或者农用三轮车留下的那种窄窄的、花纹简单的印记。
这道胎印异常宽大，至少有三十公分宽，花纹是复杂而粗犷的块状结构，最关键的是，它陷入泥土的深度，比周围任何脚印都要深得多，显示出碾压它的车辆，承载着难以想象的重量。
林远伸出手，比划了一下胎印的宽度，又用手指探了探深度。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一道冰冷的电光在脑海中炸开。
这是重型卡车的轮胎印。
而且，从印记的新鲜程度看，就是昨夜刚刚留下的。
一辆重型卡车，在深夜，悄无声息地开到这个与世隔绝、连路都没有的回水湾……
林远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残酷的弧度。
侯建军，你的狐狸尾巴，藏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