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听筒里传来的嘈杂声浪，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刚刚升腾起些许暖意的局面上。
林远握着手机，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林镇长！不好了！出大事了！邻村李家沟的村民，乌泱泱来了一百多号人，把我们的挖掘机给死死围住了！”
施工队长的声音焦急得变了调，背景音里，女人的哭喊、男人的叫骂和机器的空转轰鸣交织在一起，刺得人耳膜生疼。
刚解决完资金的“文斗”，侯建军的“武斗”就接踵而至了。
林远脸上没有丝毫意外，甚至连眉梢都未曾挑动一下。他早就料到，侯建军绝不会善罢甘休，在财政局那条线上碰壁后，必然会从项目本身下手。
基层的工作，最怕的不是上级不支持，而是这种来自底层的、看似鸡毛蒜皮却能无限放大的群体性阻挠。
“稳住，不要和村民发生任何冲突，保护好设备和人员安全，我马上到。”
林远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通过电波传过去，仿佛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挂断电话，他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对刚刚取回拨款单、脸上还洋溢着喜悦的党政办主任周海沉声道：“备车，去王家屯工地。”
半小时后，镇政府的桑塔纳在距离工地还有百米远的地方就被迫停下。
前方的土路上，黑压压地挤满了人，尘土飞扬，喧嚣震天。一台崭新的黄色挖掘机孤零零地停在路中央，像一头被蚁群围困的巨兽，高高扬起的机械臂显得无力而尴尬。
林远推开车门，一股热浪夹杂着汗味和尘土味扑面而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人群的最前方，一个光着膀子、脖子上挂着大金链子、满脸横肉的壮汉，正踩在一块石头上，唾沫横飞地挥舞着手臂，极尽煽动之能事。
李二狗。
邻村李家沟出了名的村霸，游手好闲，前科累累。前世，此人就是侯建军在基层最喜欢用的一条恶犬，专门干些上不了台面的脏活。
林远下车，施工队长立刻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林镇长，您可来了！这帮人一来就躺在车轮底下，说我们修路挖断了他们祖坟的风水，死活不让我们动工啊！”
林远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迈步向人群走去。
“林镇长来了！”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原本嘈杂的场面瞬间安静了一瞬，上百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林远身上，有好奇，有畏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煽动起来的敌视和戒备。
李二狗见正主来了，非但不收敛，反而更加来劲。他从石头上跳下来，几步冲到林远面前，昂着头，用鼻孔看人，嘴里喷着酒气：
“你就是临江镇新来的镇长林远？”
林远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我告诉你！这条路，今天谁也别想再往前修一寸！”李二狗嚣张地指着林远身后的挖掘机，“你们施工，挖到了我们李家沟的龙脉，惊扰了我们祖宗的安宁！这要是让我们李家沟断了香火，你这个镇长担得起责任吗？”
他话音刚落，身后立刻有几个妇女瘫坐在地，开始拍着大腿嚎啕大哭：
“没天理了啊！当官的欺负我们老百姓啊！”
“挖我们祖坟，这是要我们的命啊！”
哭声极具感染力，原本还有些犹豫的村民，情绪立刻被点燃，纷纷跟着叫嚷起来，场面再度失控。
“乡亲们，大家静一静！”林远提高声音，试图安抚，“关于风水的问题，我们可以请专家来看。道路规划是经过县里严格审批的，绝对不会影响到大家的祖坟。如果真的有影响，政府一定会给大家一个说法……”
“说法？我呸！”李二狗一口浓痰吐在林远脚边，“少跟我们来这套虚的！什么狗屁专家，不都是你们当官的一伙的？今天想让我们让路，行啊！简单！拿一百万出来，给我们李家沟建个新祠堂，再给每家每户赔偿十万块钱精神损失费！少一分钱，你们的挖掘机就别想挪窝！”
图穷匕见。
风水是假，敲诈勒索才是真。
就在这时，一辆警车鸣着笛艰难地挤了过来，派出所长刘大头满头大汗地跳下车，跑到林远身边，压低声音急道：
“林镇长，这帮人就是来闹事的！带头的李二狗是个滚刀肉，跟他讲不清道理。要不，我先把这几个带头煽动的抓起来？把刺头一拔，剩下的人就好处理了！”
林远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冷冽。
这正是侯建军给他设下的最恶毒的陷阱。
他毫不怀疑，只要刘大头现在敢动手抓人，不出十分钟，就会有无数个“记者”从各个角落里冒出来，用相机和摄像机拍下“警察暴力殴打护祖坟村民”的画面。
到那时，照片和新闻稿会第一时间摆在市领导甚至省领导的案头，标题他都想好了——《临江镇新任镇长暴力镇压群众，引发流血冲突》。
一旦被扣上这顶帽子，不管他有多少功劳，有多少理由，政治生命都将瞬间终结。苏氏集团的项目会立刻被叫停，而他林远，就会成为破坏青林县营商环境、激化官民矛盾的罪人，被侯建军踩在脚下，永世不得翻身。
“不能抓。”林远斩钉截铁地吐出三个字，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刘大头一愣：“可是林镇长，这么耗下去，工程进度……”
“工程进度是问题，但政治影响是生死。”林远目光沉静地扫过眼前一张张或愤怒、或麻木、或贪婪的脸，“一旦动用警力，我们就输了。彻彻底底地输了。”
刘大头听得后背一阵发凉，他这才品出这盆泼在林远身上的脏水有多毒。
现场陷入了僵持。
李二狗见林远半天没动静，以为他怕了，更加得意。他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招呼着身后的村民：“大家都坐下！今天林镇长不给我们一个满意的答复，谁也别走！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从我们身上压过去！”
上百号村民，有样学样，纷纷席地而坐，甚至有几个老人直接躺在了挖掘机的履带下面，一副“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的架势。
法不责众。
这四个字，在此时此刻，被演绎得淋漓尽致。
阳光炙烤着大地，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施工队的人急得团团转，刘大头带着警察束手无策，镇政府跟着来的几个干部更是躲得远远的，生怕惹火上身。
所有的压力，都汇集到了林远一个人身上。
他就像被困在棋盘中央的“帅”，四面楚歌，进退两难。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林远始终沉默着，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冷静地观察着每一个人，每一寸土地。
侯建军这一招，确实够狠，够刁钻。他利用了宗族势力、利用了村民的愚昧和贪婪、利用了体制对群体性事件的谨慎，设下了一个几乎无解的阳谋。
强攻，是政治自杀。
妥协，给一百万？那更是天方夜谭。不仅镇里没这笔钱，更重要的是，一旦开了这个口子，明天全县所有要修路的地方都会冒出无数个“李二狗”。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林远已经束手无策，只能向县里求援，或者灰溜溜地宣布停工时，林远却缓缓地转过身，对身后的秘书周海吩咐了一句。
“小周，去项目部，把工程设计总图拿过来。”
周海愣了一下，不明白镇长要图纸干什么，但还是立刻应声跑去。
林远的这个举动，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就连嚣张的李二狗，也暂时停止了叫骂，疑惑地看着他。
几分钟后，周海气喘吁吁地抱着一大卷图纸跑了回来。
林远接过图纸，没有理会任何人，直接在桑塔纳的引擎盖上将图纸摊开。那是一张巨大的、标满了各种线路和数据的青林县东部区域路网规划图。
他的手指，顺着那条代表着王家屯新建道路的红色粗线，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了与邻村李家沟规划预留的并网接口处。
看着那个小小的交汇点，林远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而残酷的笑意。
侯建军，你以为用一群乌合之众就能困死我？
你太小看，一个带着二十年记忆归来的人，所能动用的手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