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没有在办公室里枯坐。
他将那份与交通局签订的《“政企共建”示范路项目合作协议》从文件中抽出，折叠好，妥帖地放进上衣内侧口袋，紧贴着胸口，能感受到纸张的棱角。
随后，他拿起桌上那份空白的《临江镇重点项目工程停工风险报告》，拿起笔，只在抬头处写下了“关于王家屯灾后重建道路工程”一行字，正文部分空着，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做完这一切，他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没有丝毫迟疑，径直走出了办公室。
楼道里，党政办主任周海正焦急地来回踱步，看到林远出来，像看到了救星，连忙迎上来：“林镇长，怎么样？财政局那边……”
“我出去一趟。”林远打断他，脚步不停，“你留在镇里，稳住施工队，告诉他们，安心等消息。”
说完，他便下了楼，留给周海一个沉稳得近乎冷酷的背影。
周海愣在原地，看着林远不急不缓地穿过镇政府大院，心里七上八下。这位年轻的镇长，面对如此天大的危机，脸上竟然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慌乱。
……
下午三点，青林县交通局。
局长马大龙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他正皱着眉，听取副手关于年底“四好农村路”评比工作进展的汇报，脸色算不上好看。省厅今年的考核标准提得很高，指标压得又紧，他分管的几个项目都有些不温不火，缺乏一个能拿到省里去当典型的亮点工程。
“……所以，马局，我觉得我们还是得在‘创新模式’上做文章，光靠常规的修修补补，今年评优怕是……”
副手的话还没说完，办公室的门被笃笃敲响。
“进来。”马大龙有些不耐烦地应了一声。
门被推开，一道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
马大龙抬眼一看，微微一怔，旋即脸上堆起了热情的笑容：“哎呀，这不是林镇长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他一边说着，一边起身相迎，给旁边的副手使了个眼色。副手心领神会，识趣地退了出去，还顺手把门带上。
“马局长，工作时间，不请自来，打扰了。”林远微笑着伸出手，与马大龙握了握。
“哪里的话！林镇长现在可是我们青林县的红人，大功臣！你能来我们交通局指导工作，我们是蓬荜生辉啊！”马大龙嘴上客套着，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
这小子来干什么？为了那笔修路款？郭立文那边应该已经把他顶回去了才对。
“指导不敢当，”林远松开手，神色平静地从口袋里拿出那份空白抬头的停工报告，轻轻放在马大龙宽大的办公桌上，“我是来向您汇报一个紧急情况的。”
马大龙的目光落在“停工风险报告”几个字上，眼皮跳了一下，但脸上笑容不减：“林镇长，你这是……？”
“王家屯的修路项目，可能要停了。”林远拉开椅子，在马大龙对面坐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马大龙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他拿起报告看了看，随即又放下，故作轻松地摆了摆手：“林镇长，这事儿我听说了。资金的问题嘛，卡在了财政局。我已经跟郭局长打过招呼了，让他优先办理。但你也知道，财政拨款有财政的规矩，我这个交通局长，总不能把手伸到人家财政局的口袋里去，对不对？这事，还得您多跟郭局长沟通。”
他一番话滴水不漏，直接把皮球踢得干干净净，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
林远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似乎完全认同他的说法。
“马局长说的是，我确实不该来找您。”林远话锋一转，拿起桌上的报告，慢条斯理地说道，“我只是来提前知会您一声。施工队下午四点撤场，苏氏集团那边我已经派人去解释了。按照我们和苏氏集团签订的投资协议，因政府方原因导致配套基建延期，每延误一天，临江镇政府需赔付违约金五万元。”
马大龙端起茶杯喝了口水，不以为意。镇政府赔钱，关他交通局什么事？
林远看着他的反应，继续说道：“当然，这笔钱我们临江镇砸锅卖铁也会认。只不过，苏氏集团的李经理刚刚跟我通过电话，她对青林县的营商环境非常失望，已经启动了备用方案，准备将中药材基地项目，整体迁移到隔壁的云山县。”
“哐当！”
马大龙的茶杯重重地磕在桌上，茶水溅了出来，烫得他手一哆嗦。
苏氏集团的项目要是黄了，那可是捅破天的大事！别说他马大龙，就是侯建军，甚至李建民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他郭立文想干什么！”马大龙脸色一变，但随即又强行镇定下来，看着林远，“林镇长，你别吓唬我。这事，责任主体在财政局，就算追究下来，也追不到我交通局头上。”
“当然。”林远嘴角的弧度带着一丝莫测的意味，“追责肯定轮不到马局您。我今天来，其实是想跟您商量另一件事。”
他从内侧口袋里，缓缓拿出了那份折叠好的合作协议，在马大龙面前展开，修长的手指点在了其中一个条款上。
“马局长，您看，这是我们当时签的协议。这条路的正式名称，叫做‘临江镇王家屯政企共建示范路’。”
“示范路”三个字，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了马大龙的神经。
林远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像重锤一样敲击在马大龙的心坎上：“据我所知，这条路，是咱们青林县今年唯一一个上报到市里，用来参评省‘四好农村路’的‘政企共建’类典型项目，也是您年底考核报告里，最亮眼的政绩工程，对吗？”
马大龙的额角，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林远靠向椅背，双手交叉，目光锐利地盯着他，将他最后一块遮羞布彻底撕下：“现在，施工队停工，项目搁浅。我很难想象，几个月后，省里的考核验收组下来，看到一条修了一半就烂尾的‘示范路’，会是什么表情。到时候，新闻媒体再报道一下，‘青林县重点招商引资项目因配套公路烂尾而告吹’……马局长，您说，这板子，最终会打在谁的屁股上？”
“是会打在那个‘按规矩办事’的财政局郭局长身上，还是会打在您这个‘政绩工程’烂尾的交通局一把手身上？”
林远每说一句，马大龙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他终于明白，这已经不是临江镇的危机了，这是他马大龙的危机！
侯建军和郭立文这是在拿他的乌纱帽当垫脚石，去搞林远！
他马大龙在侯系里，说到底也只是个外围。为了保住自己的位子，侯建军随时可以把他牺牲掉，推出去顶缸！
一股被背叛和愚弄的怒火，瞬间冲垮了马大龙的理智。
“他妈的！”
马大龙猛地一拍桌子，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胸膛剧烈起伏，双眼因愤怒而充血。
“郭立文这个王八蛋！他敢阴我！”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局长风度，抓起桌上的电话，直接拨通了局办公室的内线，对着话筒咆哮：“叫上办公室刘主任，计财科张科长！都给老子滚到楼下来！五分钟！到不了就自己写辞职报告！”
吼完，他“啪”地一声摔上电话，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看都没看林远一眼，径直冲向门口。
走到门口，他又猛地停住，转过身，死死地盯着林远，眼神复杂。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从头到尾，都被这个年轻人牵着鼻子走。
林远依旧稳稳地坐在椅子上，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对他举了举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水，仿佛在说：马局长，请开始你的表演。
马大龙咬了咬牙，最终一言不发，拉开门，带着一阵风冲了出去。
楼道里，很快传来他愤怒的咆哮和杂乱的脚步声。
林远慢悠悠地喝完那口凉茶，才站起身，将那份空白的停工报告重新收好，走出了交通局长办公室。
他没有回临江镇，而是走到了交通局大院对面的一个小卖部，买了一包烟，就站在屋檐下，静静地看着。
不到十分钟，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和一辆金杯面包车，就从交通局大院里呼啸而出，带着一股杀气，直奔县财政局的方向而去。
林远抽着烟，看着车队消失在街角，眼神深邃。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郭立文背后站着的是侯建军，马大龙这一趟，多半是无功而返。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交通局这辆战车，已经被他死死地绑了上来。马大龙去闹得越凶，财政局那边顶得越硬，事情就闹得越大。
等他们把所有“合规”的手段都用尽了，自己再登场时，才师出有名。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来自县公安局长赵铁军。
短信内容很短：
“马大龙在郭立文办公室拍了桌子，郭没松口，说要钱，得侯县长亲自批条子。”
林远看完短信，随手删除。
一切，尽在预料之中。
他掐灭烟头，扔进垃圾桶，转身走向了另一条街道。
那个方向，是县纪委大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