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混着雨后泥土的腥气，笼罩着王家屯。
村委会大院里，几盏临时拉来的大功率碘钨灯将空地照得惨白，飞蛾在光柱中狂乱扑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躁与不安，上百名村民被裹挟在这片刺眼的光亮里，神色各异。
人群中央，临江镇党委副书记魏建，正站在一张用课桌临时拼凑的台子上，手里的大喇叭将他那略带尖利的声音放大，扭曲着传遍整个院子。
“乡亲们！静一静！听我说！”魏建满面红光，一副为民请命的激昂派头，“林远同志年轻，想干事是好的，但方法不对，步子迈得太大了！现在捅了篓子，苏氏集团那边提出了我们根本不可能完成的条件，他解决不了，人已经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他顿了顿，很满意地看到人群中泛起一阵骚动和咒骂。
“但是！大家不要慌！”魏建猛地拔高音量，手臂用力一挥，“他林远不负责任，我们镇党委、镇政府不能不管大家！我魏建，今天就在这里给大家拍板！我已经连夜向县里做了汇报，县领导高度重视，特批了我们镇里自己的灾后重建方案！”
他身后的秘书立刻展开一张巨大的规划图，上面画着崭新的楼房和整齐的道路。
“大家看！我们自己建！不靠那些外来的资本家！保证每家每户的补偿款，一分都不会少！条件，只比那个什么苏氏集团的更好！”魏建的声音里充满了蛊惑，“现在，大家不要信谣传谣，都过来我这边排队登记！我保证，三天之内，第一笔安置款就打到各位账上！”
人群彻底沸腾了。
“魏书记说得对！林远那小子太年轻了，靠不住！”
“就是！还是得靠咱们镇里自己的领导！”
“走走走，去登记！”
村民们的情绪被轻易地点燃，纷纷朝着魏建搭的台子涌去。魏建看着眼前的一切，嘴角的笑意再也无法掩饰。他瞥了一眼身边的心腹，眼神里满是得意。
林远，你到底还是太嫩了。跟我斗，你拿什么斗？政治，玩的就是人心。你前脚刚走，我后脚就能把你辛辛苦苦垒起来的威望，拆得一干二净！
就在魏建准备宣布开始登记，彻底接管这个盘子的时候——
“嗡——”
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两道雪亮的灯柱撕开夜幕，如利剑般直直地刺破了院子里的喧嚣。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不快不慢地驶到村委会大院门口，稳稳停下。
所有的声音，在这一刻戛然而生。
骚动的村民、得意的魏建、忙着维持秩序的镇干部……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辆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吸引。
在数百道目光的注视下，副驾驶的车门“咔哒”一声打开。
一个穿着白衬衫、身形消瘦的年轻人，带着一脸的茫然与恍惚，从车上走了下来。他手里还拎着一个透明的物证袋，里面装着他的个人物品。
人群中，一个正在低声咒骂林远的老人，在看清那年轻人的脸时，身体猛地一僵，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建……建国？”
七叔陈望德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干涩，嘶哑，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颤抖。
台上，魏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死死地盯着那个年轻人，像是见了鬼一样。陈建国？他不是已经被侯县长批示，转为刑事拘留，送到公安局去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驾驶座的车门也打开了。
林远从车上下来，他脱掉了沾满污泥的夹克，只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他关上车门，动作不急不缓，眼神平静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高台之上、脸色煞白的魏建脸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但他的出现，本身就是一记最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魏建的脸上。
“建国！我的儿！”
七叔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发出一声压抑的悲鸣，拨开身前的人群，踉踉跄跄地朝着陈建国冲了过去。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硬汉，此刻老泪纵横，一把抱住了自己的儿子，干瘦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爸……我回来了。”陈建国眼眶通红，声音哽咽。
父子重逢的画面，让整个院子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村民们不是傻子，他们看看安然无恙的陈建国，再看看白天还在煽动他们闹事的七叔，最后把疑惑的目光投向了脸色铁青的魏建，一股被欺骗的怒火，开始在人群中悄然蔓延。
“七叔，你儿子不是因为倒卖油票被抓了吗？怎么……”一个村民忍不住小声问道。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瞬间刺破了七叔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他猛地推开儿子，转过身，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台上的魏建，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倒卖油票？”七叔的声音沙哑，却带着雷霆万钧的愤怒，“那都是他们捏造的！是他们做的局！”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着魏建，也指着魏建背后那些看不见的人。
“他们！就是这帮天杀的畜生！他们拿我儿子的前途，拿我儿子的命，来要挟我这个老东西！”
“他们让我昧着良心，去煽动大家，去跟林镇长对着干！他们说，只要搅黄了苏氏集团的项目，就放了我儿子！要是我不听话，就让我儿子在牢里待一辈子！”
“我陈望德，对不起乡亲们！对不起林镇长！”
老人说着，双膝一软，竟要朝着村民和林远跪下去。
林远一步上前，稳稳地扶住了他。“七叔，您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您只是一个爱儿子的父亲。”
这番话，彻底击溃了老人的心理防线。七叔再也控制不住，嚎啕大哭，哭声悲怆，充满了委屈与愤怒，像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一个村民的心上。
真相大白！
人群，炸了！
“他娘的！原来是这么回事！”
“我就说七叔不是那样的人！原来是被逼的！”
“魏建！你这个王八蛋！你还我家的鸡蛋！”一个大婶愤怒地将手里的菜篮子砸向高台。
“官官相护！拿我们老百姓当枪使！打死他！”
村民们的怒火，如同被点燃的干柴，瞬间燎原。他们不再理会什么重建方案，什么安置款，潮水般朝着高台涌去，要将那个欺骗他们的罪魁祸首撕成碎片。
魏建和他那几个心腹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从台子上摔下来，被愤怒的村民团团围住，拳头和烂菜叶雨点般落下。
林远没有阻止，他只是冷冷地看着。有些怒火，必须得到宣泄。
直到派出所长刘大头带人冲进来，将鼻青脸肿的魏建等人从人群中“解救”出来，狼狈地塞进警车，这场闹剧才算告一段落。
院子里，一片狼藉。
但人心，却前所未有的齐。
七叔擦干眼泪，走到林远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林镇长，大恩不言谢。从今往后，我这条老命，就是你的！”
说完，他转身走向村委会办公室门口那张摆着土地流转协议的长桌，从笔筒里抓起一支笔。
“乡亲们！林镇长为了我们，连夜奔走，把建国从虎口里救了出来！他是什么样的人，大家心里都有一杆秤！”
“这份协议，我看了，对我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我陈望德，第一个签！”
话音落下，他俯下身，在协议上“刷刷”写下了自己的名字。那字迹，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这个动作，像是一道命令。
“七叔签了，我也签！”
“算我一个！跟着林镇长，没错！”
“排队！都排好队！”
村民们的热情被彻底点燃，纷纷涌向长桌。之前负责登记的镇干部，此刻成了帮忙分发协议、指导签字的工作人员。院子里，不再有争吵和质疑，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人们脸上充满希望的笑容。
林远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心中百感交集。
这就是民心。朴素，却也最真实。谁对他们好，他们心里都清楚。任何权谋算计，在最纯粹的民心向背面前，都将不堪一击。
一个多小时后，一名年轻的镇干部兴奋地跑到林远面前，递上统计结果。
“林镇长！成了！除了魏建那几个亲戚，全村两百一十六户，已经签了两百一十三户！进度达到95%了！”
林远点了点头，悬着的心放下大半。
然而，那名干部脸上的笑容很快又转为忧虑，他压低声音：“但是……林镇长，最后那三户，是魏建的嫡系，也是村里有名的滚刀肉。我们的人上门去劝，他们把门锁得死死的，隔着门喊话，说除非从他们尸体上踏过去，否则绝不签字！”
林远眉头微皱。
另一名干部凑了过来，看了一眼手表，脸色凝重地提醒道：
“林镇长，现在已经晚上十点了，距离您和苏总约定的午夜十二点，只剩下最后两个小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