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书记那边，好像出状况了！”
党政办干事惊恐的声音，像一根针，刺入林远刚刚松弛下来的神经。
他心中猛地一紧。夏婉秋是他目前在县里唯一的、也是最坚实的靠山。如果她出了状况，那自己刚才在会议室里逼退魏建，就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接下来要面对的，将是整个临江镇本土派系疯狂的反扑。
但仅仅一秒钟，林远就强行压下了心头的波澜。他的眼神恢复了清明与冷静，盯着面前满脸煞白的年轻干事。
“消息从哪听来的？具体是什么状况？”林远的声音沉稳，没有一丝慌乱。
“我……我听县委办的同学说的，”干事结结巴巴地回答，“说是……好像是侯副县长在常委会上提了什么，夏书记的脸色很难看，会议一结束，就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谁也不见……”
小道消息。
而且是经过了二次、甚至三次传播，充满了主观臆测的小道消息。
林远瞬间就做出了判断。这种消息在体制内传得最快，也最不靠谱。侯建军在会上发难是必然的，夏婉秋面临压力也是肯定的，但这距离“出状况”还差得远。
这更像是一颗烟幕弹。是侯建军或者魏建，故意放出风声，目的就是为了扰乱自己的心神，让自己自乱阵脚，不敢再有下一步动作。
“我知道了。”林远拍了拍那干事的肩膀，语气平淡，“这种没影儿的事，以后别乱传。做好你自己的工作。”
说完，他不再理会对方错愕的表情，径直走下楼梯。
时间，只有二十四小时。他没有功夫在这里跟人玩捕风捉影的心理战。
他必须立刻赶到县城，当面向夏婉秋汇报，拿到查抄账本的“尚方宝剑”。
那辆挂着纪委牌照的黑色桑塔纳还停在镇政府大院的角落，这是夏婉秋上次离开时，特意留给他的。林远拉开车门，发动汽车，没有丝毫停留，驶出了临江镇政府的大门。
车轮卷起雨后的积水，飞驰在通往县城的国道上。
林远紧握着方向盘，大脑飞速运转。
直接向夏婉秋请求，去查抄交通局车队队长张冬乡下老家的地窖？
不行。
这理由太荒谬，也太私人。自己一个乡镇副镇长，凭什么对县直部门的一个中层干部如此清楚？又凭什么要求纪委书记动用公权力，去为一个涉嫌贪腐的司机儿子的“冤情”兴师动众？
这不仅会暴露自己情报来源的异常，更会授人以柄。侯建军一旦抓住这一点，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说他林远公报私仇，滥用职权。
所以，必须找到一个名正言顺，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让侯建军想拦都拦不住的理由。
一个能将“查账本”这个真实目的，包裹在冠冕堂皇的公务之下的完美外壳。
林远的目光，落在了车窗外刚刚经过的一段被洪水冲毁的道路上。挖掘机正在轰鸣，工人们正在抢修。
灾后重建。
四个字，如同一道闪电，照亮了他脑中的迷雾。
林远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他知道，该如何向夏婉秋开口了。
半小时后，桑塔纳稳稳停在青林县县委大院的纪委办公楼前。
林远下车，径直走向大门。门口的警卫已经认得他，见他开着夏书记的专车，没做任何阻拦，只是敬畏地多看了他两眼。
他快步上楼，来到纪委书记办公室门口。夏婉秋的秘书小张一看到他，立刻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恭敬：“林镇长，您来了。夏书记正在里面等您。”
等他？
林远心中微微一动，看来夏婉秋也预料到自己会来。
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熟悉的清冽茶香扑面而来。
夏婉秋正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神情专注。她没有穿制服，只是一件简单的白衬衣，却依旧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威严。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林远身上。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清冷。
林告辞坐下，没有绕圈子，直接开门见山：“夏书记，我来是为了王家屯土地流转的事。”
“我猜到了。”夏婉秋放下文件，身体微微前倾，“魏建在党委会上给你施压了？”
“他想让我暂停项目，我没同意，跟他立了军令状，争取了二十四小时。”林远简短地汇报了早上的交锋。
夏婉秋凤眸中闪过一丝赞许，却没有表现在脸上：“时间很紧。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解决村民的阻力？”
“不。”林远摇了摇头，“村民的阻力只是表象。根子，在县交通局。”
他将昨夜从七叔那里得到的情报，有选择地、条理分明地进行了汇报。从陈建国被停职，到侯建军利用分管职权拿捏七叔，再到车队队长张冬是侯建军的白手套……
他刻意隐去了“真假账本”和“地窖”这些过于细节的情报，只强调张冬是侯系利益链上的关键一环，而陈建国，则是被推出来顶罪的牺牲品。
夏婉秋静静地听着，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等林远说完，她才缓缓开口，一针见血：“所以，你的目的是想让我动用纪委的力量，去查张冬，帮陈建国翻案，从而解除七叔的枷锁？”
“是。”
“不可能。”夏婉秋断然拒绝，没有丝毫犹豫。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车辆，背对着林远。
“林远，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她的声音从窗边传来，带着一丝凝重，“县交通局，是侯建军经营多年的铁盘子，从局长到下面的科室负责人，几乎都是他的人。张冬是他老婆的亲戚，更是他的心腹。我们现在没有任何实质性证据，就凭一个老农的几句话，直接对张冬启动调查，你觉得可能吗？”
“这等于是纪委和侯建军的派系，进行正面宣战。不说县委李书记会不会同意，单是常委会上，侯建军和王振联手，就能把这个提案直接否决掉。”
夏婉秋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着林远：“我们不能打没有准备的仗。任何一次出手，都必须一击致命。否则，打草惊蛇，只会让我们自己陷入被动。”
林远没有反驳，因为夏婉秋说的每一个字，都切中了体制内权力博弈的要害。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夏书记，您说得对。我们不能直接查人。”林远站起身，迎着夏婉秋的目光，抛出了自己酝酿了一路的破局之策。
“但是，我们可以查‘事’。”
“查事？”夏婉秋眉头微蹙。
“对。”林远的声音充满了力量，“老龙口决堤，暴露了防汛工程的贪腐问题。现在全县都在搞灾后重建，大量的资金和物资都投入到了道路修复工程里。这些钱，用得怎么样？有没有人趁机上下其手，把救灾款变成唐僧肉？”
他向前一步，语气愈发激昂：“我建议，由县纪委牵头，立刻成立一个‘灾后重建道路工程专项审计小组’，对所有参与道路重建的单位，进行一次彻底的财务审计！”
夏婉秋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立刻明白了林远这一招“暗度陈仓”的精妙之处！
查人，阻力重重，师出无名。
但查事，尤其是查“灾后重建”这种政治正确到了极点的事情，谁敢反对？谁又敢阻拦？
侯建军就算权势再大，也不敢公然跳出来说，不许审计救灾款！他要是敢，明天就能被全县人民的唾沫星子淹死！
而只要审计小组能够名正言顺地进驻交通局，要调阅车队的账目，检查他们的油料消耗、维修记录，就是顺理成章、天经地义的事情！
张冬就算再嚣张，也不敢当着纪委的面，说车队的账本是机密，不给看！
这是一步阳谋！一步让侯建军明知是陷阱，却不得不眼睁睁看着他们跳下去的阳谋！
“好一个‘工程审计’！”夏婉秋忍不住赞叹道，看向林远的眼神，充满了欣赏与惊艳。这个年轻人的政治智慧和手腕，已经远远超出了他这个年纪和级别应有的水准。
“这件事，不仅能帮你解决眼前的困境，更能借机敲山震虎，看一看侯建军在交通系统的根子，到底扎了多深。”夏婉秋重新坐回办公桌后，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充满了杀伐决断的凌厉。
她不再有任何犹豫，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直接拨通了纪委副书记的内线。
“老刘，立刻通知专案一室和二室的主任，到我办公室开会。五分钟之内到！”
挂断电话，她又迅速起草了一份文件。
《关于成立青林县灾后重建道路工程专项审计小组的决定》。
她笔走龙蛇，很快就写好了文件，在末尾签上了自己秀丽而有力的名字，盖上了县纪律检查委员会的鲜红印章。
雷厉风行，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林远看着这一幕，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几分钟后，两位专案室主任敲门进入。夏婉秋直接将文件递给他们，言简意赅地下达了命令。
“立刻成立审计组，由一室主任带队，即刻进驻县交通局，对他们的灾后重建项目资金使用情况，进行突击审计。记住，要快，要细，所有账目，一份都不能放过！”
“是！”两位主任领命，转身就要离开。
就在这时，夏婉秋办公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整个办公室的气氛瞬间一紧。
夏婉秋拿起电话，只听了片刻，她那张原本因为掌控全局而舒展的俏脸，瞬间变得冰冷，凤眸之中，寒光一闪。
“我知道了。”
她挂断电话，抬起头，看向林远。
“侯建军的动作，比我们想的要快。”
她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就在五分钟前，县交通局以‘案情重大’为由，正式向县公安局报案。侯建-军亲自签批，下令将陈建国，从交通局的内部停职调查，转为公安局刑事拘留。人，现在已经被带往县公安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