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王家屯，带着田埂上泥土的湿气，也卷着远处未散尽的人群喧嚣。
七叔家的石砌院墙，在清冷的月光下，像一座沉默的堡垒。
林远沉稳而有力的三下敲门声，仿佛三颗石子投入深潭，只激起一圈涟漪，便再无声息。
院内，死寂。
林远没有再敲，他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比这夜色更有耐心。他知道，七叔没睡，正隔着这扇厚重的木门，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内心正经历着天人交战。
果然，半晌之后，一道苍老而沙哑的声音从门后传来，带着浓浓的戒备与不耐。
“谁啊？睡了！有事明天去镇里说！”
声音里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决绝。
林远没有提高音量，他的声音平静地穿过门板的缝隙，清晰地送入内院：“七叔，是我，林远。”
门后的呼吸声微微一滞。
“林镇长？”七叔的声音里多了几分讥诮，“这么晚了，林镇长大驾光临，是来催我们签字画押的吗？我们这些泥腿子怕脏了您的鞋，您还是请回吧！”
“我不是来谈土地流转的。”林远靠在冰冷的院墙上，目光落在墙头枯萎的藤蔓上，语气没有丝毫波澜，“我是来谈建国哥的事。”
“建国”两个字，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门后那个老人的心上。
院子里瞬间陷入了彻底的死寂，连虫鸣声似乎都停歇了。
七叔的呼吸变得粗重，他怎么也想不通，这件事藏得如此之密，连他老婆子都只是隐约知道儿子工作不顺，这个上任没多久的年轻副镇长，是如何知道的？
林远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他知道，对付一个被逼到绝境的老兵，任何虚与委蛇的试探都是多余的，唯有单刀直入，用更锋利的刀，才能剖开他被要挟的伤口。
“县交通局车队的油票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林远的声音像淬了冰，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敲在七叔的软肋上，“没人追究，就是几张废纸。有人想把它当回事，那就是贪污公款，足够让建国哥在里面待上好几年。”
门后传来“咯噔”一声，像是有人没站稳，扶住了门板。
“你……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我不知道！”七叔的声音明显慌了，底气已然不足。
“您知不知道不重要。”林远继续说道，语气愈发沉稳，“重要的是，侯建军副县长，他分管的部门里，正好就有县交通局。他想让这个案子大，它就比天还大。他想让它小，它就什么都不是。”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七叔的脑海里炸响。他不是不懂政治的莽夫，他只是被爱子心切的情感蒙蔽了双眼，被侯建军派来的人画下的大饼迷惑了心神。此刻被林远一语点破，那层虚假的希望瞬间被撕得粉碎。
林远稍作停顿，给了七叔一个喘息和消化的间隙，随即抛出了最致命的一击。
“七叔，您是老兵，枪林弹雨里过来的，有些道理比我更懂。您觉得，您今天帮着侯副县长，搅黄了苏氏集团这个全县瞩目的项目，他会感激您，然后高抬贵手，放过建国哥吗？”
林远轻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官场浸淫二十年才有的冷酷与洞悉。
“神仙打架，从来都是凡人遭殃。您今天带头闹事，是把他侯副县长架在了火上烤，让他和县里、市里都难堪。事成之后，他为了封住您的口，为了不留下任何被人攻讦的把柄，只会把建国哥的案子办成铁案，让他永无翻身之日！”
“这叫，过河拆桥，斩草除根！”
最后八个字，林远说得极慢，极重。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锋利的锉刀，将七叔心中最后一丝幻想锉得干干净净。他扶着门板的身体缓缓滑落，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老眼中满是绝望与悔恨。
是啊，他怎么就信了那帮人的鬼话！他以为自己是在救儿子，殊不知，正亲手将儿子推向更深的深渊。
院墙外，林远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他知道，心理的堤坝一旦崩溃，就不可能再重建。
许久，院内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紧接着，是沉重的木门门栓被缓缓抽开的“嘎吱”声。
门，开了一道缝。
七叔那张布满皱纹、瞬间苍老了十岁的脸出现在门后，浑浊的眼珠里布满了血丝，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远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陈设简单，一口水井，一架丝瓜。堂屋的门开着，里面只亮着一盏昏黄的15瓦灯泡。
七叔失魂落魄地走在前面，将林远让进屋里，给他倒了一杯凉透了的白开水。
“林……镇长……”七叔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我……我对不住你。可建国他……他是我唯一的根啊……”
老人说着，浑浊的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上的沟壑滚落下来。
“我没怪您。”林远将水杯放在桌上，看着眼前这个被逼到绝路的老人，心中那团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同情。
侯建军之流，玩弄权术，伤害的永远是这些最无辜、最底层的老百姓。
“现在说对不住已经晚了。”林远话锋一转，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路只有两条。第一条，您继续闹下去，项目黄了，我走人，侯建军得偿所愿，然后把建国哥送进去，一了百了。”
七叔的身子猛地一颤。
“第二条，”林远伸出两根手指，语气斩钉截铁，“您信我一次。给我两天时间，我保建国哥清清白白地出来。作为交换，您也给我两天时间，稳住村里的乡亲，配合我把土地流转协议签完。”
七叔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林远。
两天？把一个由常务副县长亲自授意的“铁案”翻过来？这怎么可能？
可看着林远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七叔又想起了他在抗洪时创造的零伤亡奇迹，想起了他扳倒钱正明时的雷霆手段。这个年轻人，似乎总能在绝境中，找到那一线生机。
这是一个赌博。用儿子的命运，赌林远的能力和人品。
沉默，在昏黄的灯光下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最终，七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重重地点了点头：“好！林镇长，我信你！我这条老命，我儿子的命，就都交给你了！”
得到了承诺，林远没有半分轻松，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硬仗的开始。
“我需要知道所有细节。是谁给建国哥定的罪？证据在哪？”
“是车队队长，张冬。”七叔咬牙切齿地说道，“他是侯建军老婆那边的远房亲戚，在局里横行霸道。就是他拿着一本假账本，说建国倒卖油票，局里几个领导连审都不审，直接就定了性！”
“假账本？”林远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
“对！”七叔仿佛找到了宣泄口，“建国跟我说过，张冬那个人，贪得无厌，但又怕死。他做两本账，一本给局里看的假账，还有一本，记录着每一笔油料的真实去向、每一次给领导送礼的真账，他自己偷偷藏着，以防万一哪天出事了，用来保命或者反咬一口！”
林远的眼睛亮了。这正是他需要的，一击致命的武器！
“真账本在哪？”
七叔压低了声音，凑到林远耳边，说出了一个地址：“张冬不敢放自己家，也不敢放办公室。他藏在他乡下老娘家，就在……就在床底下那个用来储藏冬菜的地窖里！”
林远将这个地址死死记在心里。
他站起身，对着七叔郑重地说道：“七叔，从现在起，忘了我今晚来过。明天一早，您就去村里告诉大家，说给我林远三天时间，如果三天后项目没个说法，您带头去县里上访。记住，是三天，不是两天。”
七叔一愣，随即明白了林远这是在为自己争取更多的时间，也是在麻痹对手，心中对这个年轻人的缜密和担当，又多了几分敬佩。
“我明白！”
林远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走出了院门，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晚风吹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
林远的心，却比这风更冷，思路却比这月光更清明。
真账本的线索到手了。
但新的问题，也如同一座大山，横亘在他面前。
张冬是交通局的人，他的老娘家，更是一个普通的民宅。自己一个临江镇的副镇长，没有任何权力，更没有任何理由，跨部门、跨地域去查抄一个普通民宅。
只要他敢动，侯建军立刻就能给他扣一个“滥用职权，打击报复”的帽子，让他万劫不复。
这件事，不能动用派出所，不能通过镇里，必须寻找一个层级更高，能够无视部门壁垒，拥有合法合规调查权的“外援”。
林远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夏婉秋那张冷艳而威严的脸。
可是，该用一个什么样的理由，才能说服这位铁面无私的纪委书记，动用纪委的力量，去为一个乡镇干部的儿子，查抄一本看似毫不相干的“油耗子”的账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