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烫的茶水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绝望的弧线。
茶叶与水汽混杂，裹挟着胡大海最后的疯狂，直扑经侦队长李强手中的蓝色账册。
这一下又快又急，完全是狗急跳墙的同归于尽之举。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
胡大海眼中闪烁着病态的亢奋，他仿佛已经看到，那张记录着他罪证的支出凭证在热水中化为一滩模糊的纸浆，他最后的生路，就在这杯茶里。
电光火石之间，李强瞳孔猛缩。
作为一名老经侦，他的身体反应快于大脑。他没有后退，反而猛地向前踏出半步，同时手腕急速一翻，用自己的手背硬生生迎上了那泼过来的茶水！
“嘶——”
滚烫的茶水浇在手背上，瞬间烫起一片红肿。
李强却眉头都未皱一下，借着这股冲力，他顺势将账册往怀里一收，用整个身体护住了这本核心物证。
茶水大部分被他的后背和手臂挡住，只有零星几滴溅在了账册的边角，迅速洇开，但距离最核心的签字和金额区域，还差着好几公分。
“哗啦——”
搪瓷茶杯摔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碎成几片。
一切，发生在短短一秒之内。
“控制起来！”李强忍着剧痛，沉声怒喝。
身后两名队员如梦初醒，猛虎般扑了上去，一左一右将已经状若疯癫的胡大海死死按在墙上，冰冷的手铐“咔哒”一声，锁住了他油腻的腕子。
“放开我！你们这是屈打成招！我要举报你们！”胡大海还在歇斯底里地挣扎，肥硕的身体扭动着，如同案板上待宰的肥猪。
办公室里一片狼藉，满是茶叶的馊味和水汽。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本幸免于难的账册上。
只有林远，自始至终都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未曾多眨一下。他看着胡大海拙劣而又徒劳的表演，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丝冰冷的怜悯。
这种手段，太低级了。
他缓缓走上前，从李强手中接过那本微微潮湿的账册，用手指轻轻拂过被水浸湿的页面。
“胡所长，看来你业务不太熟练。”
林远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胡大海狂乱的神经。
“财务凭证用的都是防潮防腐的专用纸，墨水也是碳素的，别说一杯茶，就是泡在水里半小时，上面的字迹也清清楚楚。”
他将账册摊开，展示给面如死灰的胡大海看。
那张关键的支出凭证上，三十万的阿拉伯数字和“宏图建筑公司”几个大字，在水渍的映衬下，反而显得更加触目惊心。
胡大海的瞳孔瞬间涣散，挣扎的力气也小了下去。
完了。
林远没有停下，他合上账册，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冰冷语调，继续说道：
“不过，就算你今天成功把这本账册烧成灰，也毫无意义。”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一字一顿地剖开胡大海最后的心理防线。
“镇财政所的对公账户，开在县农行。每一笔资金的进出，银行的系统里都会生成一条唯一的电子流水记录，俗称‘底档’。同样，宏图建筑公司的账户，无论开在哪家银行，收到这笔三十万的款项，也必然会有一笔进账记录。”
“两边的银行流水一对，资金的来龙去脉，清清楚楚，一目了然。这是抹不掉、改不了的铁证。”
“胡所长，你在财政系统干了半辈子，不会连这个最基本的常识都忘了吧？”
这番话，如同数九寒冬里的一盆冰水，从胡大海的天灵盖一直浇到脚后跟。
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愤怒，而是源于最深层次的恐惧和绝望。
是啊……银行流水……
他怎么就忘了这个！
在巨大的恐慌和政治压力下，他的思维完全陷入了纸质账本的死胡同，以为毁了这本实体账册，就能死无对证。
却忘了，在现代银行体系面前，这种小伎俩是何等的可笑。
林远看着他煞白的脸，语气陡然加重，发起了最后的总攻：
“原本，你只是涉嫌挪用公款。但你刚才的行为，叫‘故意销毁、隐匿会计凭证、会计账簿’，这是独立的罪名，罪加一等！”
“你自己选吧，是现在主动交代问题，争取宽大处理，还是等着我们把银行流水调出来，让你罪加一等？”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胡所长，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轰隆——”
胡大海的脑子里仿佛有根弦，应声绷断。
他所有的侥幸、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疯狂，在林远这番夹杂着体制规则与法律常识的降维打击下，被碾得粉碎。
“哇”的一声，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竟像个孩子一样，靠着墙壁滑坐在地，嚎啕大哭起来。
“不是我！不是我啊！我也不想的！”
他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哭喊着：“是侯县长的秘书给我打的电话！他说宏图公司的工程款有点缺口，让我先从镇里的账上挪一笔钱过去周转一下，说过几天就还回来！我不敢不听啊！我上有老下有小，我得罪不起他们啊！”
石破天惊！
侯建军的秘书！
李强和几名经侦队员的眼神瞬间亮了，他们迅速交换了一个眼色，立刻有队员拿出纸笔和录音设备。
李强蹲下身，拍了拍胡大海的肩膀，语气缓和下来：“现在说这些还来得及。是哪个秘书？什么时候打的电话？具体是怎么说的？你一五一十地讲清楚，我们会记录在案，并且向检察院为你申请宽大处理情节。”
在坦白从宽的政策诱导下，心理防线彻底崩溃的胡大海，再无任何保留。
他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将受侯建军秘书王强指使，如何伪造工程结算单，如何将三十万救灾款以工程款的名义打入宏图公司账户的经过，全都交代得一清二楚。
林远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一切，尽在掌握。
他成功拿到了侯系挪用救灾款的初步口供与关键物证，三天军令状的死局，终于盘活了第一步。
办公室内的审讯还在继续，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就在这时，财政所虚掩的铁门外，一个瘦高的身影匆匆赶来。
来人正是刚刚在镇政府食堂吃完晚饭，听到风声不对的镇党委副书记魏建。
他扒着门框往里一看，正好看见瘫坐在地、被两名经侦警察围着做笔录的胡大海，以及站在一旁、神色冷峻的林远。
魏建的瞳孔猛地一缩，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了上来。
他立刻意识到，出大事了！
他没有声张，甚至没有让办公室里的人发现自己。
他只是死死地盯了林远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怨毒与惊骇，随即悄无声息地后退，转身隐入夜色之中。
魏建快步走到大院一个僻静的角落，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颤抖着，拨通了一个他轻易从不拨打的、被他存在通讯录最深处的神秘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