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
青林县县委大楼，顶层小会议室，灯火通明。
窗外，瓢泼大雨疯狂地抽打着玻璃，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啪啪声，仿佛要将这座象征着青林县权力中枢的大楼吞噬。
会议室内，烟雾缭绕，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着青林县权力金字塔最顶端的几个人物——县委常委会的委员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骇与凝重。
就在半小时前，一个足以震动全县的惊天噩耗传来——临江镇青龙河下游大堤，决堤了！
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侯建军手中的香烟已经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他却浑然不觉，猛地将烟头按死在烟灰缸里，站了起来。
他脸色铁青，眼神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的快意。
“书记，各位同志！”侯建军的声音沙哑而沉痛，充满了恰到好处的悲愤，“情况已经万分危急！我刚刚接到临江镇的初步汇报，青龙河大堤老龙口段，在今夜十一点四十分，全线溃决！”
“洪水倒灌，下游三个村庄，两千多名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危在旦夕！”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侯建军环视一周，将所有人的惊恐尽收眼底，然后，他话锋一转，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饿狼，露出了锋利的獠牙。
“但是！”他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被震得跳了起来，“我要问的是，为什么会决堤？县防汛指挥部三令五申，要求严防死守，人在堤在！为什么偏偏是临江镇，偏偏是老龙口段出了问题？！”
没有人回答。所有人都知道，侯建军这是要发难了。
“因为有人擅离职守！有人抗命不遵！”侯建军的声音陡然拔高，他死死盯向坐在斜对面的县委副书记、纪委书记夏婉秋，但矛头却直指一个此刻并不在场的小人物。
“临江镇党政办的科员，林远！此人正是老龙口段的包保责任人！”
“根据临江镇代理镇长王强同志的汇报，在洪峰来临的最关键时刻，这个林远，非但没有组织群众上堤抢险，反而公然违抗县防汛指挥部的死命令，制造恐慌，蛊惑群众，擅自组织所谓的‘大转移’，导致整个老龙口段防汛力量空虚，最终酿成决堤的滔天大祸！”
侯建军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每个常委的心头。
他的逻辑链条清晰而歹毒。
决堤是事实。林远是责任人也是事实。林远组织转移，更是事实。将这三者串联起来，一个“玩忽职守、导致决堤”的罪名，就这么严丝合缝地扣了上去。
“书记，同志们，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失职了！”侯建军痛心疾首，演技足以拿下一座小金人，“我甚至有理由怀疑，这个林远，其心可诛！”
他顿了顿，抛出了更致命的诛心之论。
“前段时间，这个林远在城中村搞得天怒人怨，工作推进不下去。他是不是为了掩盖自己在城中村的矛盾和失败，故意制造一场更大的灾难，来转移视线？放任决堤，甚至……暗中破坏，这完全有可能！”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如果说之前的指控是失职，那么现在，就是彻头彻尾的刑事犯罪！
几个与侯建军走得近的常委，立刻开始附和。
“侯县长说得有道理！一个小小的科员，哪来那么大的胆子违抗县委命令？这背后肯定有问题！”
“必须严查！给全县人民一个交代！”
夏婉秋始终没有说话。
她穿着一身干练的白衬衣，双手交叉放在桌前，面容冷艳如冰。从侯建军开口的那一刻起，她的视线就没有离开过他那张写满“大局为重”的伪善面孔。
她放在桌下的手，指节已经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
她知道，这是侯建军的毒计。钱正明倒台后，侯系在临江镇的根基被动摇，他急需一个机会，一个把所有脏水都泼出去的机会。
而林远，这个亲手扳倒钱正明的人，自然成了他的眼中钉，肉中刺。
这场突如其来的洪水，这起骇人听闻的决堤，成了侯建军用来反扑和灭口的最佳武器。
他不仅要林远死，还要用林远的“罪行”，来掩盖青龙河大堤豆腐渣工程的真相，来保住他那条由黄四海、钱正明等人构筑起来的黑色利益链。
夏婉秋在等。
她在等一个电话，一个来自灾区前线的，关于人员伤亡的，最确切的数据。
那是她唯一的，也是最锋利的武器。在此之前，任何辩解都是苍白的。
侯建军见夏婉秋沉默不语，以为她是被这滔天的大祸镇住了，心中冷笑一声，立刻乘胜追击。
他转向坐在主位上，一直眉头紧锁、一言不发的县委书记。
“书记，我提议！”侯建军的声音斩钉截铁，“第一，立刻将林远就地免职！第二，责成县公安局立即成立专案组，对林远进行刑事立案，控制起来，防止他畏罪潜逃或串供！第三，由纪委牵头，调查其背后是否还有其他同伙！”
三条提议，条条都是杀招，招招都想把林远置于死地，并且永不翻身。
会议室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县委书记抬起眼皮，看了一眼侯建军，又看了一眼沉默的夏婉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他需要一个交代。对上，要给市里一个交代。对下，要给全县百姓一个交代。
牺牲一个无足轻重的小科员，平息一场即将到来的政治风暴，这似乎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夏书记，你的意见呢？”县委书记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夏婉秋身上。
夏婉秋缓缓抬起头，冷艳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波澜。
“书记，在事实没有完全清楚之前，在确切的伤亡报告没有出来之前，我不同意这么草率地定性。”她的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持。
“事实还不够清楚吗？”侯建军立刻反驳，“大堤决了！这就是最大的事实！难道非要等到尸横遍野，才叫事实清楚吗？夏书记，你这是在包庇！是在渎职！”
“侯建军同志，请你注意你的言辞。”夏婉秋的眼神陡然变冷，“我只是在遵守组织程序。纪委办案，讲究的是证据。”
“证据？满河的洪水就是证据！”
两人在会议桌上唇枪舌剑，气氛剑拔弩张。
县委书记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就在这时——
“砰！”
会议室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一个身影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是县委办的通讯员小张，他负责与灾区前线保持联络。
此刻的他，浑身湿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头发上还在滴着水，脸上、裤腿上满是泥浆。他扶着门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的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古怪。
“报告……报告书记……”他上气不接下气，声音都在发抖。
“慌什么！慢慢说！灾区到底怎么样了？伤亡情况！快说！”侯建军厉声喝问，他急于得到一个伤亡惨重的数字，来坐实林远的罪名。
通讯员小张却没有看他，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县委书记，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份被雨水浸得有些模糊的电报稿，双手递了过去。
他的手抖得厉害，那张薄薄的纸，在他手中仿佛有千斤重。
“书记……您……您自己看吧……”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那份被递到县委书记面前的、决定了无数人命运的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