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混杂着汗臭、烟味和廉价酒精的刺鼻气味，在小小的办公室里盘桓了许久才渐渐散去。
林远站在原地，手里掂着那把冰冷的铁扳手，目光平静地扫过地上的黑脚印和碎瓷片。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侯建军的第一招，是“武斗”，用黑龙这帮地痞流氓来恐吓，试图让他知难而退，甚至直接受伤滚蛋。
这一招，他接下了。
那么，接下来，就该是“文斗”了。
在体制内，无形的刀子，往往比有形的武器更致命。
林远将扳手随手放在窗台上，转身走出了这间所谓的“城中村历史遗留问题处理办公室”。
他要去申请经费和办公用品。
这是任何一个部门开展工作最基本的需求，也是敌人最容易下手的环节。一个没有经费、没有办公用品的光杆司令，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只能困死在办公室里，最终沦为整个镇政府的笑柄。
他要看看，钱正明这位侯副县长的马前卒，会用怎样的方式来给他穿这双小鞋。
镇党政办下辖的财务科，在办公楼的一楼东头，与林远的新办公室遥遥相对，仿佛刻意划分出的两个世界。
林远刚走到财务科门口，一股浓郁的二手烟味便夹杂着茶香扑面而来。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个男人油滑的说话声。
“哎哟，王老板，您这票据……有点不合规矩啊。招待费超标了，这要是让审计的查出来，我可担待不起啊。”
“刘科长，您看您这话说的。”另一个声音谄媚地响起，“咱们临江镇招商引资，不就是得陪好客商嘛。您多担待，多担待。”
紧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信封里塞了什么东西。
“咳……既然是为公家办事，那这个……下不为例啊。”男人油滑的声音再次响起。
林-远站在门口，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
林远推门而入。
财务科的办公室不大，靠墙立着两个巨大的铁皮文件柜，上面贴满了封条，落着一层灰。空气中弥漫着老旧纸张和尼古丁混合的怪味。
办公桌后，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秃顶男人正低头，小心翼翼地将一个厚实的信封塞进抽屉。他看到门口的林远，动作明显一僵，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这人正是财务科长，刘福贵，人称“老刘”。
“哟，这不是小林嘛。”老刘迅速恢复了镇定，脸上堆起虚伪的笑容，热情地站起身，“不对，现在得叫林主任了！快坐，快坐！”
他指了指办公桌前的一张小木凳，自己则安稳地坐回那张宽大的老板椅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林远。
这种细微的姿态，本身就是一种权力的宣示。
“刘科长，客气了。”林远不卑不亢地在木凳上坐下，腰杆挺得笔直。
“林主任年轻有为啊！”老刘拿起桌上的一个玻璃杯，给林远倒了杯水，水面倒得半满不浅，恰到好处地体现着一种公式化的客气，“刚上任就来我们财务科，这是来指导工作啊？”
“指导不敢当。”林远开门见山，“刘科长，我是来申请办公用品和工作经费的。”
老刘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了然。
来了。
他放下水杯，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哦？林主任具体需要些什么？你先说说看。”
“城中村办公室刚成立，里面什么都没有。需要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部电话，还有基本的纸笔文具。”林远顿了顿，继续说道，“另外，城中村情况复杂，我需要对村里的住户、违建情况进行一次全面的摸底排查，这需要一笔启动经费，初步预算，五千块。”
五千块。
在1999年，对于一个乡镇来说，这不算一笔小钱。
老刘听完，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川”字，他拿起桌上的香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圈在两人之间缭绕。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悠悠地拉开抽屉，拿出一本厚厚的账目，装模作样地翻了起来。
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哗啦声和老刘咂吧嘴的声音。
林远静静地坐着，看着他表演。
这套拖延战术，是基层官僚的惯用伎俩，通过消磨你的耐心，来让你知难而退。
足足过了五分钟，老刘才“啪”的一声合上账本，满脸为难地看着林远。
“林主任啊，不是我不支持你的工作，实在是……镇里现在有困难啊！”他叹了口气，语气沉重，“你也知道，前阵子刚出了马国富那档子事，县里把我们镇的财政账户给冻结了，正在进行全面清查。现在每一笔支出，都要经过县财政局的严格审批，流程走下来，没个十天半个月根本下不来。”
他摊开双手，一脸的爱莫能助。
“办公用品嘛，我倒是可以想想办法，库房里应该还有些别人用旧了的，我让人给你凑合一套。但你说的这五千块经费……实在是拿不出来啊！”
林远心中冷笑。
好一招“软刀子杀人”。
钱正明这是要釜底抽薪，让他这个“主任”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摆设。没有经费，他就无法开展任何实质性的工作，连最基本的入户摸排都做不到。时间一长，工作没有寸进，上面自然会认为他能力不行，到时候再想把他怎么样，就名正言顺了。
“刘科长，账户冻结我理解。”林远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城中村的工作是镇党委会研究决定的，摸底排查更是重中之重。如果因为经费问题导致工作延误，这个责任，恐怕不是你我能承担的。”
他轻轻将“镇党委会”这个大帽子扣了过去。
老刘眼皮跳了跳，他没想到林远这么不好糊弄，直接拿组织压人。
他干笑两声：“林主任，你别给我戴高帽。我就是个管账的，按规矩办事。钱书记也交代了，特殊时期，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要不……你去找钱书记碰一碰？只要钱书记签个字，我二话不说，就算砸锅卖铁也把钱给你凑出来！”
他轻飘飘地把皮球又踢给了钱正明。
他笃定，林远一个刚被发配冷宫的“刺头”，钱正明怎么可能给他签字？
这一招太极推手，玩得炉火纯青。
办公室里的气氛陷入了僵持。
老刘靠在椅子上，端起茶杯，悠闲地吹着茶叶，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在他看来，这个年轻人还是太嫩了，以为扳倒一个马国富就能在临江镇横着走？太天真了！
官场上的博弈，从来都不是靠一时血勇。
林远没有再说话，他端起那杯半温不凉的水，轻轻抿了一口。
他的目光，看似无意地在老刘那张杂乱的办公桌上扫过。
成堆的票据，厚厚的账本，一个老旧的算盘，还有一个印着“青林县招待所”的烟灰缸。
突然，他的视线停留在了一张被压在账本下的蓝色发票上。
那是一张餐饮发票，开票单位是“金海湾海鲜酒楼”，金额是三千八百元，消费项目一栏，龙飞凤舞地写着“办公用品”四个字。
林远的瞳孔，在别人无法察觉的角度，微微收缩了一下。
金海湾海鲜酒楼！
办公用品！
这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词，组合在一张正规发票上，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如果换做别人，或许只会觉得奇怪。
但对于拥有二十年未来记忆的林远来说，这张发票，就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脑海深处一个尘封的记忆匣子！
前世，他出狱后，曾疯狂地研究过青林县乃至东江市所有落马官员的卷宗。其中，就有这位财务科长刘福贵。
刘福贵是在五年后，因为一笔三万元的挪用公款案被纪委双规的。当时他为了给在外面养的小情人买一套商品房，急需用钱，便利用职务之便，做了几笔假账。
而他做假账的方式，正是通过这种餐饮发票报销“办公用品”的手段！
林远清晰地记得，卷宗里提到，刘福贵当时做假账的核心破绽，就在于两笔前后相隔不久的款项，一笔是元，另一笔是元，两笔加起来，正好是整数三万元！
此刻，林远看着桌上那张三千八的发票，再联想到老刘刚才塞进抽屉的那个厚实信封……
一个完整的逻辑链条，瞬间在他脑海中形成！
老刘的贪婪，从来没有停止过！
林远放下水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老刘被这声音惊得抬起头，看到林远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刘科长，镇里的资金，真的这么紧张吗？”林远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那当然！”老刘挺了挺肚子，官腔十足，“一分钱都得掰成两半花！”
“是吗？”
林远的目光，从老刘的脸上，缓缓移开，落在了那张蓝色的发票上。
他的眼神没有丝毫的侵略性，只是平静地注视着。
但就是这平静的注视，却让老刘的心脏猛地一跳，一股莫名的心虚和恐慌，毫无征兆地从心底涌了上来。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用账本把那张发票盖得更严实一些。
林远看穿了他的动作，却只是淡淡一笑。
他知道，自己已经找到了这位“活阎王”的命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