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婉秋那一声压抑不住的惊问，像一根针刺破了办公室里紧绷的气球。
林远坐在原地，没有动。他看到夏婉秋握着红色话筒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指节已然泛白，手背上纤细的青筋微微凸起。那张冷艳的脸上，血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震怒与错愕的惨白。
“人跑了？什么时候的事！”夏婉秋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寒意，足以让整个办公室的温度骤降几度。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些什么，她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眼神变得愈发凌厉。
“废物！一群废物！”她对着话筒低声怒斥，随即猛地挂断了电话。
“啪”的一声，话筒砸在机座上，发出的脆响在死寂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房间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窗外的蝉鸣声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林远甚至能听到夏婉秋胸口因为愤怒而剧烈起伏时，衬衣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坐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几秒后，她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只是冰冷和审视的凤眸，此刻已经蓄满了风暴。
两道锐利如刀的目光，直直地刺向林远。
那目光里，不再是单纯的欣赏和好奇，而是毫不掩饰的怀疑、审讯，以及一丝被背叛的愤怒。
“昨夜，县公安局接到纪委指令，对青龙桥工程承包商王麻子实施秘密抓捕。”夏婉秋开口了，声音平稳得可怕，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冰水里浸过，“行动是昨晚十一点发起的，由县局一名副局长亲自带队，全程保密。可他们扑了个空。”
她停顿了一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远脸上的每一丝肌肉变化。
“王麻子，提前一个小时，就从他经常过夜的棋牌室里消失了。人间蒸发。”
林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他知道，这番话只是铺垫，真正的质问，还在后面。
果然，夏婉-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撑在桌面上，整个人的气场变得极具压迫性。
“林远，这次抓捕行动，从决策到执行，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除了我，就是县局的那位副局长，和他的两名心腹。”她的声音更冷了，“你说，王麻子是怎么提前收到风声的？”
图穷匕见。
这是一个死局。
一个无法自证清白的死局。
他，林远，是整件事的源头。他提供了马国富的线索，他举报了青龙桥的问题，现在，作为关键证人的王麻子跑了。
从任何一个角度看，他都有最大的嫌疑。
也许，他根本就是王麻子或者马国富的人，故意用一本假账本引开纪委的视线，为王麻子金蝉脱壳争取时间。
又或者，他想两头通吃，一边向纪委举报，一边又把消息卖给王麻子，谋取更大的利益。
在夏婉秋这样的“人精”眼中，一个毫无背景的乡镇科员，突然表现出如此不合常理的能力和胆识，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现在抓捕失败，所有的疑点都汇聚成了指向他的利箭。
林远能感觉到，夏婉秋的耐心正在耗尽。他若不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前一秒她还能把自己当成可造之材，下一秒，她就能毫不犹豫地将自己打入深渊。
办公室里的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远迎着夏婉秋那几乎要将人洞穿的目光，非但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慌乱，反而缓缓地端起了面前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水。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手指稳稳地托着搪瓷杯底，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将茶杯送到嘴边，轻轻呷了一口。
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也让他因为重生而始终有些激荡的心绪，彻底沉静下来。
这个微小的动作，落在夏婉秋的眼里，却让她瞳孔猛地一缩。
她预想过林远的所有反应。他可能会惊慌失措地辩解，可能会赌咒发誓地表忠心，甚至可能因为承受不住压力而崩溃。
但她唯独没有想到，他会如此平静。
这不是伪装出来的镇定，而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从容，一种将所有变数都已计算在内的掌控感。
就在夏-婉秋的怒火即将被这股她看不透的沉稳点燃时，林远放下了茶杯。
杯底和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微的“嗒”。
“夏书记，”林远开口了，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您怀疑我，是应该的。”
一句话，让夏婉秋准备好的所有雷霆质问，都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她没想到，林远竟然会主动承认。
林远看着她冰冷的眼眸，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了然。
“一个无名小卒，突然抛出致命的证据，扳倒了一镇之长。现在，关键的下一个环节又出了岔子。任谁都会怀疑，这是不是一出精心设计的苦肉计，或者金蝉脱壳。”
他不仅承认了夏婉秋的怀疑，甚至替她把内心的猜忌，一字不差地说了出来。
夏婉秋的脸色愈发难看。
被一个下属，一个比自己小了近十岁的男人看穿心思，对她而言，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冒犯。
“但是，夏书记。”林远话锋一转，那股温和的气场瞬间变得锐利起来，“您有没有想过，如果我真的想走漏风声，为什么要用这种最愚蠢的方式？”
“我既然能‘猜’到您昨天的暗访路线，能精准说出马国富的账本藏在花盆底下，我要想把抓捕王麻子的消息卖出去，有的是更稳妥、更不留痕迹的办法。”
“我完全可以在举报马国富之后，就立刻消失，拿着王麻子给的封口费远走高飞。我何必今天还要坐在这里，冒着被您怀疑的风险，喝这杯冷茶？”
一连串的反问，如同一记记重锤，敲在夏婉秋的心上。
是啊。
逻辑不通。
如果林远是内鬼，他的行为充满了矛盾。他所做的一切，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收益和风险完全不成正比。
夏婉秋眼中的风暴，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更浓的困惑。
她发现，自己彻底看不透眼前这个年轻人了。
他就像一个谜，你以为揭开了一层面纱，却发现底下还有更厚、更神秘的另一层。
林远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的目的，不是为了说服夏婉秋，而是要在这场突发的信任危机中，重新夺回主动权，并且，将自己的价值，再一次放大。
他看着夏婉-秋紧锁的眉头，缓缓地，说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夏书记，现在的问题，不是王麻子为什么会跑，而是县公安局里，有内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