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穿过县委大院高大的梧桐树，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浮动着青草和泥土的清新气息，与临江镇那股混杂着煤烟和霉味的气息截然不同。
林远最终还是被放了进来。
在僵持了近十分钟后，岗亭里的电话响了。那个中年门卫接完电话，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极不情愿地按下了电动门的开关，看林远的眼神，却像是看一个活的麻烦。
林远心中了然，这通电话，绝不是夏婉秋打来的。他昨天和夏婉秋约的是九点，现在才七点四十。这背后，恐怕是侯建军的势力在运作了。他们不想把事情闹大，但更不想让他轻易见到夏婉秋。
进了门，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县纪委的办公楼在县委大院最深处，一栋灰色的三层小楼，门口没有挂牌，只有楼前旗杆上迎风招展的国旗，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庄严。
林远按照指示牌，来到一楼的信访接待室。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得近乎冷酷。一排靠墙的木质长椅，一张摆着电话和登记簿的办公桌，墙上贴着“保守秘密，实事求是”的标语。桌后坐着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干事，戴着黑框眼镜，正在埋头写着什么。
“同志，你好。”林远走上前，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那年轻干事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划拉着，发出沙沙的声响。他似乎没听见。
林远耐着性子，又重复了一遍：“同志，你好，我找夏书记。”
年轻干事终于停下笔，慢悠悠地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在林远身上扫了一圈，带着一种体制内特有的审视和淡漠。
“夏书记？”他拖长了音调，“哪个夏书记？”
“县委副书记，纪委夏婉秋书记。”林远语气平静。
“哦，夏书记啊。”干事恍然大悟地点点头，随即又埋下头去，“夏书记在开会，你有什么事，先在这里登记一下，等着吧。”
他的态度，客气中透着疏离，程序上挑不出任何毛病，却像一堵无形的墙，将林远挡在了外面。
林远知道，这就是体制内最常见，也最磨人的软钉子。他不说不见你，也不说帮你通报，只用一个“等”字，就能耗尽你所有的耐心和锐气。
“我和夏书记约好了九点，现在时间还早，我可以在这里等。但麻烦你先登记一下，我是临江镇的林远。”林远不急不躁，将自己的身份报了出来。
听到“临江镇”和“林远”这两个词，那年轻干事的眼皮明显跳了一下，握笔的手也顿了顿。他再次抬起头，这次审视的目光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知道了。”他拿起登记簿，潦草地写下几个字，然后指了指墙边的长椅，“坐那儿等吧。领导什么时候开完会，说不准。”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林远，自顾自地继续写材料，仿佛林远只是一团空气。
林远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走到那排刷着清漆的木质长椅边，坐了下来。椅子很硬，带着一股凉意，透过单薄的裤子渗进皮肤。
他知道，这场心理战已经打响。
对方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晾着他。用这种冷处理的方式，给他施加压力，让他感到焦躁、不安，甚至愤怒。一个情绪失控的人，在纪委这种地方，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个动作，都可能成为对方攻击的把柄。
这背后，是侯建军的影子。昨天钱正明那通电话，显然已经起到了作用。侯建军不敢明着阻拦他见夏婉秋，但用这种盘外招恶心他，拖延时间，却是信手拈来。
林远非但没有焦躁，反而觉得有些好笑。这种低级的职场打压手段，在前世二十年的底层挣扎中，他见得太多，也亲身经历过太多。对他这个拥有两世记忆的老油条来说，简直如同儿戏。
他索性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开始在脑中复盘整个计划。
王麻子的抓捕是关键。必须快，必须准，必须绕开县局内部侯建军的眼线。而他向夏婉秋举荐的赵铁军，就是那把最锋利的刀。他甚至开始推演，抓到王麻子后，如何利用那半本账册，撬动更大的利益格局，如何将自己从这件事里摘出来，又如何将功劳最大化地转化为自己的政治资本。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接待室里的挂钟，发出单调而清晰的“滴答”声，像一把小锤，不紧不慢地敲打着人的神经。
年轻干事写写停停，时不时用眼角的余光瞟向林远。他本以为这个从乡镇来的愣头青，最多坐个十几分钟就会沉不住气，要么上来反复催问，要么焦躁地来回踱步。
可一个小时过去了。
林远像一尊雕塑，靠在长椅上一动不动，连姿势都没换过。他双目紧闭，呼吸平稳，仿佛已经睡着了。
这种极致的冷静，反而让年轻干事自己先有些沉不住气了。他笔尖下的字迹开始变得潦草，心里犯起了嘀咕。这小子，到底什么来头？面对纪委的冷板凳，竟然能稳如泰山？
他忍不住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然后压低声音，用手捂着话筒。
“……对，人已经到了……嗯，我按您说的，晾着呢……可他……他没什么反应，就坐在那儿，跟睡着了一样……好的，我明白了，继续等。”
挂了电话，他看林远的眼神更加复杂了。
林远虽然闭着眼，但听觉却异常敏锐。他听到了那几句含糊不清的耳语，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冷笑。
果然是侯建-军的秘书在背后遥控指挥。
他就是要用这种稳如老狗的姿态，反向给对方施压。你不是要晾着我吗？好，我就让你晾。看谁耗得过谁。你越是想看我着急，我越是平静。这种心理上的反制，远比任何言语上的抗议都更有力量。
九点钟的铃声响了。
林远睁开眼，目光清明，没有一丝久等的疲惫和不耐。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然后又平静地闭上了眼睛。
他算准了，夏婉秋是个时间观念极强的人。约了九点，她就绝不会迟到。现在她没出现，只有一种可能——她被更重要的事情绊住了。
县委常委会。
按照前世的记忆，每周二上午九点，是县委雷打不动的常委会时间。夏婉秋作为县委副书记，必然在场。
而这场常委会，恐怕也与他有关。
马国富的倒台，在青林县官场不亚于一场小型地震。侯建军必然会在常委会上借题发挥，或明或暗地将矛头指向他这个“诬告”领导的刺头，试探县委一把手的态度，也给夏婉秋施加压力。
林远非但不担心，反而更加笃定了。
斗争的层面越高，他这个小卒子的价值就越大。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等。等夏婉秋开完会，等她带着常委会上的博弈结果，来见自己。
接待室的门，被人推开又关上，有来办事的人，看到林远这个生面孔，都只是匆匆一瞥，便被那年轻干事三言两语打发走了。
整个接待室，成了林远一个人的舞台。他用沉默和等待，表演着一场无声的对抗。
不知过了多久，当时针快要指向十一点的时候。
走廊的尽头，传来一阵清脆、规律的声响。
“嗒、嗒、嗒……”
那声音由远及近，不疾不徐，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人的心跳节点上。皮鞋鞋跟敲击水磨石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和凌厉。
林远缓缓睁开眼睛，看向门口。
接待室那扇虚掩的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一道身影出现在门口。
来人正是夏婉秋。她还穿着昨天那身干练的白衬衣和黑西裤，只是脸上结着一层寒霜，眼神比昨天更加冰冷、锐利。她似乎刚从一场激烈的会议中走出来，身上还带着一股唇枪舌剑后的硝烟味。
她的目光扫过房间，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坐在长椅上的林远身上。
当她看到林远，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那双冰冷的凤眸中，闪过一丝难以察明的愠怒。
年轻干事看到夏婉秋，吓得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手里的笔都掉在了地上，脸上血色尽失。
“夏……夏书记……”
夏婉秋没有理他，只是冷冷地盯着林远，一步步走了进来。走廊尽头的光线从她身后照进来，给她全身镀上了一层凌厉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