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晨雾还笼罩着田野。
几辆牛车已经停在张家坳村口，三十架曲辕犁牢牢捆在车上，木架被露水打湿，铁犁铧泛着一层冷冽微光。
王二带着五名身强力壮的护村青壮随车护卫，腰侧别着短刀；王虎已经提前半个时辰动身，先赶去阳翟城南集市抢占摊位。
临行前张远又叮嘱留守的老里正陈粟：“寨门闭紧，哨探照常放出，一边盯县城方向动静，一边留意远方赵军候溃兵的消息。但凡有异常，立刻派人来集市报信。”
“放心，老夫省得。”陈粟点头应下。
张远翻身坐上最前面那一辆牛车的车沿，鞭子轻抖，几头黄牛踏着晨露，顺着土路，向阳翟县城行去。
一路行来，路上已经能见到不少赶去赶集的乡民，挑着菜筐、扛着柴禾，络绎不绝。
张远坐在牛车上，心中思绪翻涌。
前世在农科院，曲辕犁只是书本、试验田里的物件。如今这批实实在在的新农具握在自己手里，能改变这乱世无数农户的收成。
一个多时辰之后，牛车抵达阳翟城南集市。
集市人声喧嚷，叫卖声此起彼伏，果蔬、柴薪、布帛、农具摊子密密麻麻挤成一片。
王虎已经占下集市靠外侧一块宽敞空地，看见牛车赶来，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张郎，方才已经有李家的人过来晃过两回，四处打探，看样子是盯着我们。”
“意料之中。”张远淡淡说道，“不用管他们。把犁卸下来，就地演示试耕。”
青壮动手，把一架曲辕犁抬到空地中央。
周遭赶集的农户看见这边搬出新式犁具，纷纷好奇围拢过来，三三两两交头接耳。
“张家坳的？听说那地方前些日子打退过溃兵。”
“这犁模样古怪，跟寻常直辕犁大不一样。”
“莫不是哄人的把戏？”
流言细碎，传入耳中。不远处街角，几个穿着李家护院服饰的汉子抱臂而立，冷眼盯着这边，并不上前，只在暗中窥伺。
王虎牵来带来的黄牛，套上曲辕犁。集市边上恰好有一块翻耕过的闲地。
黄牛迈步向前，弯辕受力，犁铧顺势切入泥土，垄沟整齐，转向的时候手腕轻轻一拨便调转方向，毫不费力。
一圈犁完，周围围观的人瞬间哗然。
“好家伙，果真轻巧！”
“一头牛干原先三头牛的活计！”
人群之中，立刻有人开口询问价钱。
“这犁怎么卖？”
张远站起身，声音不高，传遍围观人群：“五贯一架。”
话音落下，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贵！普通直辕犁才两贯！”
张远伸手指向刚刚犁出来的平整田垄，从容解释：“直辕犁一天耕一亩，我这曲辕犁一天能耕三亩。一年多耕出来几十亩地，打出来的粮食，远不止这几贯钱。种地过日子，算长远账，不要只看眼前的价钱。”
这话一说，不少农户陷入沉吟。
有家境尚可、家里田地多的农户动心了，挤上前来打算付钱。
就在这时，街角那几个李家的护院终于走了过来，在人群外围高声嚷嚷。
“诸位乡亲！莫要买张家坳的东西！李老爷说了，谁买他家器物，便是跟李家庄作对！”
一声喊出来，一部分本来跃跃欲试的农户，脸上露出迟疑，脚步不由得往后退了两步。乱世乡土，豪强势力压人，普通人不敢轻易招惹李家。
场面瞬间冷了半截。
王二脸色一沉，手已经按上腰间短刀。
张远抬手拦住他，并没有动怒，向前踏出一步，目光扫过围拢的百姓。
“诸位，我们凭手艺造犁，卖的是农具，求的是各户田地丰收。李旺财如今身在牢狱待审，罪名尚未落定。他手下的人，还敢在集市之上，胁迫阳翟百姓不许买农具？”
“种地纳粮，本就是百姓本分。难道就因为李家一句威胁，各家田地便不耕，来年任由地里荒掉，全家挨饿？”
几句话，掷地有声。
人群里，一名种了几十亩地的老农户往前跨出一步，把沉甸甸的铜钱串子捧出来：“我买！田地是自家活命根本，凭什么听旁人恐吓！”
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顾忌李家的人固然不少，但对于靠土地吃饭的农户而言，多打粮食活下去才是头等大事。顾虑被现实压倒，人群又重新涌了上来。
三十架曲辕犁，半个时辰，被抢购一空。
李家那几个护院站在一旁，脸色铁青，却不敢当众动手。集市之上百姓众多，一旦激起众怒，他们也担不起后果，只能恨恨瞪了张远几眼，悻悻退到街角。
清点铜钱，一百五十贯，沉甸甸堆在牛车上。
王虎长舒一口气：“总算是卖完了。”
张远却没有半分轻松。
“犁卖出去了，麻烦才刚刚开始。”他看向城中的方向，“李旺财旧部在城里把持铁器渠道，我们作坊后续打造犁铧需要铁料，如今阳翟城内铁匠铺的铁，尽数被他们买断。没有铁，往后再有订单，我们无料可造。”
王二皱起眉头：“那怎么办？总不能就此停下。”
张远思索片刻，想起之前打探来的一条消息。
“之前听乡中猎户闲谈，南门外官道老槐树底下，有个不在城内开店的打铁汉子，手艺出众，只是性子孤僻，不与城里豪强打交道。”
“犁已经脱手，钱财清点妥当。王二，你带两个人押送牛车、铜钱先行回村，叮嘱陈粟看好仓廪，加强警戒。我与王虎两个人，去南门外一趟，见见这名铁匠。”
王二虽有顾虑，但知道张远行事稳妥，便领命，带着青壮赶着满载铜钱的牛车，动身返回张家坳。
集市慢慢散去，喧嚣渐渐淡去。
张远与王虎二人，向着阳翟城南门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