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探满身尘土，跪倒在牛车之前，急报穿透沉沉夜色。
夜风卷动车篷，呼呼作响。张远握住腰间佩刀，心口沉甸甸往下一坠。
最怕发生的事，终究来了。
李旺财深谙县衙里面的门道，抢先恶人先告状。一纸官文压过来，张家坳但凡有半分拔刀拒捕，“聚众谋逆”的帽子就死死扣住。就算握有人证口供，到时候也只会被当成犯人的狡辩。可若是束手就擒，全村人的性命，就尽数交到李旺财手里。
同行的曹营军吏眉头紧紧皱起，语气凝重： “张郎，县兵持县令钧令前来，万万不可硬抗。一旦动武，有理也变没理。”
“我心里清楚。”张远深吸一口气，快速盘算对策，转头吩咐。
“王虎，你带两个后生抄近路先回村。第一件，叮嘱所有青壮，万万不许和县兵械斗，刀矛全部入库收好。第二，俘虏严加看管，那份画押的口供，千万不能弄坏。”
“晓得。”远处等候的王虎应声，转身快步离去。
“王二，”张远看向屠户出身的壮汉，“你招呼护村乡亲守住村寨各门，盯紧四周。提防李旺财家奴混进来挑事生乱。记住，只守村寨，不许主动出村挑衅，谁私自闯出去惹事，直接扣下。”
“放心，我记牢了。”王二应道。
“老里正陈粟，仓廪和粥棚交给你。安抚好村里老弱，别叫乡亲们慌得到处乱跑。”
陈粟点头：“老夫理会。”
几人分头行事。张远看向身边的曹营军吏：“待会儿到村口，劳烦大人出面亮明身份。我们不对人动武，只当面对质。有理讲理，有文书，我们就对文书。”
军吏颔首：“某心中有数。”
牛车加紧赶路，等一行人回到张家坳村口，天边已经泛起蒙蒙鱼肚白。
五十名县兵列阵于村口，刀枪映着晨光，寒气森森。带队的县尉麾下军候张凯骑在马上，高高展开一卷盖着阳翟县印的文书，面色冷硬。
“奉县令钧旨！张家坳私藏逃兵，聚众谋逆！全村就地听候勘问，不得抗拒！敢有顽抗者，以谋逆论罪！”
寨墙之后，王二带着护村的乡亲隐在矮墙背后，人人手里攥着家伙，可全都死死记着叮嘱，没有一个人冲出去。村内街巷安安静静，只有少数百姓扒着门缝，战战兢兢往外张望。
张远独自推开寨门走出去，身后跟着曹营军吏与押解俘虏的乡民。
“张军候。”张远拱手，语气平静，“在下张家坳张远。你说我们私藏逃兵、图谋不轨，凭据何在？”
张凯抬眼扫了他一眼，把手中文书抖了抖：“李家庄李旺财递上来的状纸，言之凿凿！状纸在此！”
“李旺财一人的状纸，不过是一面之词。”张远侧身让出身后，“军候不妨亲眼看一看这些俘虏。”
几名俘虏被押上前，手腕上曹营逃兵特有的墨色刺青，在晨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曹营军吏跨步上前，亮出印信，声音洪亮，压过周遭嘈杂： “某乃是夏侯将军帐下军吏！这五人，是曹营哗变出逃的溃兵，被张家坳乡民擒获。人证口供俱在，供词写明：阳翟李家庄李旺财，私下勾结溃兵，许诺供给粮草，引诱他们劫掠村落！”
张凯脸色猛地一变。 他本以为只是来捉拿一群乡间刁民，万万没想到会撞上曹营的人亲自到场作证。他接过那份画押口供，一行行往下读，后背上不知不觉渗满冷汗。
若是李旺财诬告属实，那还好办；可一旦李旺财私通溃兵是真，自己今天奉命来拿 “谋逆村民”，等于站到了通贼那一边。
“此事…… 还需要核查。”张凯底气弱了大半。
“核查自然应当。”张远没有步步紧逼，“军候大可带兵进村搜查，看看我们是不是私藏大批甲胄，粮仓是不是劫掠得来的赃物。只是搜查要有规矩，还请军吏大人在场见证，不许兵卒私自闯入民宅掳掠百姓财物。”
张凯骑在马上，进退两难。 硬拿人，曹营人证摆在眼前，道理不在自己这边，闹到夏侯惇跟前，自己这个军候位置难保；就这么空手回去，又没法向县令和李旺财交代。
就在他迟疑不决，远处马蹄声哒哒作响。
李旺财一身光鲜绸衫，带着十几个家奴护院赶过来。他本来是想亲眼看着张远一伙被铁链锁走。 可到了村口，一眼看见曹营军吏，再看见被捆得牢牢的俘虏，脸上那股得意，瞬间僵死在脸上。
张远目光直直看向他，声音不高，场中大半人都听得见： “李老爷，这些溃兵亲口招认，是你暗中接济粮草，引着他们来劫掠张家坳。今日你反告我们谋逆——到底是谁，才是通贼之人？”
李旺财强撑着气势，厉声呵斥：“一派胡言！这些俘虏定是被你胁迫屈打成招！张远，你区区一个赘婿，勾结外人构陷本地乡绅，居心叵测！”
“是不是屈打成招，带回县衙大堂当堂审讯，一切自有公断。”张远转头看向张凯，“张军候，人证口供都在这里。你奉县令钧令办案，是要带我们回去受审，还是带李旺财回去问话？”
张凯脑袋嗡嗡作响，一边是本地豪强，一边是夏侯惇帐下的人证，哪边都得罪不起。
李旺财见张凯迟迟不下决断，心里一急，暗中朝身后家奴使了个眼色。两名护院悄悄往侧边挪动，打算故意挑起动乱。只要张家坳的乡亲一动手，谋逆的罪名就铁板钉钉。
寨墙上面的王虎一直盯着外面动静，一眼看穿诡计，低声示警。王二一挥手，两个护村青壮从侧门窜出去，当场把那两个挑事的家奴按倒在地。
“官府在此，还敢暗中生事！”王二吼声浑厚。
场面顿时哗然。
李旺财浑身一颤，自己的后手，当场被戳穿。
张凯到此，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李旺财心中有鬼，才要唆使家奴制造冲突。
就在局势僵持不下，南边官道又一骑信使飞驰而来，高举文书。 “夏侯将军急令！”
所有人目光齐刷刷投向那名骑手。
信使展开文书，高声宣读。夏侯惇写明，已经接到张家坳的禀报，知悉阳翟有豪强私通溃兵作乱，命县衙彻查，不得有所偏袒。
这道命令，如巨石砸入静水。
张凯满身冷汗，再也不敢偏袒李旺财。他一挥手，厉声下令： “拿下李旺财以及闹事家奴，带回阳翟县衙审讯！”
铁链哗啦啦锁在李旺财身上，他又惊又怒，不停嘶吼，却再也无人理会。五十名县兵押着人犯，撤离张家坳，返回县城。
村口危机暂时消解。
曹营军吏眉头依旧没有舒展，轻轻叹了口气： “李旺财虽然被拿，但他在阳翟根基深厚，县衙不少官吏受过他的馈赠。仅凭一份口供，未必能把他彻底定罪。”
张远望着远去的队伍扬起的尘土，缓缓点头。 “我晓得。今日，不过是破掉他借官府屠村的毒计。真正的较量，还在后头。”
话音未落，北边又一名哨探浑身尘土狂奔而来，神色紧张。
“张郎！北边急报！赵军候收拢溃散部曲，重整两千溃兵，已经向阳翟开拔，用不了几日，就要抵达县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