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中，红色油纸伞下的女人微微抬眸，目光在招租启事上停留了不到三秒。
“房东？”
她的声音很冷，像是在冰水里浸过，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
陆远撑着伞，站在台阶上，微微点头，“我是。要看房？”
“租金多少？”女人没动，红伞遮住了她的上半张脸，只露出一截削尖的下巴和抹得殷红的嘴唇。
陆远在心里拨动了一下算盘。这地段，这成色的石库门，市价顶多五块法币一个月。
“十块法币一个月。”陆**静地报出了翻倍的价格，“先付半年，押金另算。”
他在试探。
如果对方嫌贵，那就是普通租客，他会找个借口打发走。在这乱世，精算师的第一准则就是风险规避，他不需要麻烦。
女人没有任何迟疑，修长的手指从手包里抽出一叠钞票，直接递到了陆远面前。
“这是五十法币，订金。”
她说话时，伞沿微微上抬，露出一双清冷得没有温度的眼睛。
陆远接过钱，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女人的手背。
那一瞬间，脑海中像是被电流击中，一段急促的声音突兀响起：
“沈小姐，这地方是死角，巡捕房的人不爱来。只要住进去，那件‘东西’就安全了。”
声音很短，却透着一股肃杀。
陆远心头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怎么称呼？”
“沈曼。”女人收伞，旗袍下摆掠过门槛，带起一阵冷冽的香水味，其中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擦枪油的味道。
陆远还没来得及关门，弄堂口又传来了脚步声。
雨声中，三个身影陆续现身。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学生打扮的姑娘，蓝衫黑裙，抱着几本书，看起来文弱清纯。但陆远注意到，她踩在泥水里的步子极稳，每一步的间距几乎完全一致。
“房东先生，还有空房吗？”姑娘笑起来有个酒窝，声音甜美。
“林秋水。”她自我介绍道。
紧随其后的是个穿着火红狐裘皮草的女人，浓妆艳抹，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还没进门，那股浓郁的胭脂味就盖过了雨水的潮气。
“哟，这地方虽然破了点，倒是清静。”皮草女人扭着腰肢，斜睨了陆远一眼，“顾雪樱，租金少不了你的。”
最后进来的，是一个穿着和服改制洋装的女子。她走得很慢，低着头，显得很是温婉，但陆远看清了她虎口处那层薄薄的硬茧。
那是常年握刀或者握枪留下的痕迹。
“千叶凛。”女子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生硬的口音。
陆远站在门后，看着这四个身份各异的女人，眼皮狂跳。
精算师的逻辑模型在脑海里疯狂运转。
四个女人，四个不同的背景，却在同一时间出现在这个法租界边缘的死角。
巧合？
在1940年的上海滩，巧合通常意味着死亡。
“砰！”
石库门被一只粗暴的大手推开。
一个阴鸷的男人撞了进来，他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眼神像毒蛇一样扫过客厅里的四个女人，最后落在陆远脸上。
他没说话，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叠钱，重重地拍在门板上。
“陈克。一间房。”
男人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戾气。
陆远看着门板上那叠法币，又看了看楼梯口站着的五个租客。
五个顶级特工。
这栋破公寓，现在成了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
“各位，既然钱交了，规矩得讲清楚。”陆远收起钱，语气如常，“平安里3号不供饭，不留客。大家各住各的，别给彼此找麻烦。”
沈曼拎着一只沉重的皮箱往楼上走，陆远下意识地伸手帮了一把。
入手的一瞬间，他的手心猛地往下一沉。
太重了。
那不是衣服的重量，而是某种金属撞击的沉重感。
【回溯启动——】
“沈小姐，这把勃朗宁已经校准过了，一共三支弹匣，省着点用。”
脑海中的声音让陆远瞳孔微缩。
他不动声色地松开手，看着沈曼上楼的背影，手心已经渗出了冷汗。
这五个人，没一个是正经租客。
“姓陆的！半个钟头到了！”
弄堂口突然传来一声嚣张的咆哮，打破了公寓内死寂的平衡。
老王带着三个地痞，手里拎着封条和棍棒，气势汹汹地闯进了弄堂。
“钱呢？拿不出钱，老子现在就封了你的铺子，拿地契抵债！”老王一脚踹开虚掩的大门，满脸横肉都在颤抖。
客厅里的五个租客同时停下了动作。
沈曼站在二楼转角，手已经滑到了旗袍的开衩处。
林秋水抱着书，指缝里隐约露出了一抹银光。
陈克冷冷地盯着老王，右手缓缓摸向腰后。
空气凝固了。
老王显然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踏进了修罗场，他还在叫嚣着：“看什么看？陆裁缝欠了老子的钱，天经地义！你们这群租客，赶紧滚蛋，这楼老子收了！”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推陆远。
陆远没退。
他从怀里掏出刚收到的那五叠钞票，每一叠都厚实得惊人。
“老王，你的押金，一共十五块银元。”
陆远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让人胆寒的冷静。
“这里是五张五十面值的法币，按现在的黑市汇率，折合银元三十块。”
陆远跨前一步，将手中的钞票猛地甩在老王脸上。
“啪！”
钞票漫天飞舞，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雨，打在老王那张惊愕的脸上。
“多出来的十五块，是给你的医药费。”
陆远盯着老王的眼睛，语气平静得可怕，“现在，带着你的人，滚出平安里。”
老王被那叠钱扇得往后退了两步，整个人都懵了。
他身后的地痞也愣住了。
谁也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陆裁缝，竟然能随手掏出这么多钱。
更让他们感到不安的，是二楼那几道居高临下的目光。
那种目光，不像是看人，更像是看死肉。
老王咽了口唾沫，贪婪地看着地上的钞票，又看了看陆远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你……你小子走运！”
老王弯腰捡起地上的钱，动作狼狈，嘴里还在硬撑，“咱们走着瞧！”
他带着人，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弄堂。
陆远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转身，将沉重的石库门缓缓关上。
“咔哒。”
反锁上闩。
他转过身，发现二楼的走廊栏杆处，五个租客正一字排开，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沈曼的眼神犀利。
林秋水的眼神玩味。
顾雪樱在抽烟，烟雾缭绕。
千叶凛依旧温婉，却像是一柄藏在鞘里的冰刀。
而陈克，眼神里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杀意。
陆远知道，刚才那一幕，并没有让他们感激，反而让他们察觉到了这个房东的不简单。
在这个修罗场里，任何变数都是威胁。
“各位，雨大，早点歇着吧。”
陆远笑了笑，依旧是那个市侩而精明的包租公模样。
他转过身，准备回自己的裁缝铺。
就在他踏上第一级台阶时，眼角的余光猛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二楼转角处，沈曼的手正扶在腰间的旗袍开衩处。
随着她的动作，那抹殷红的布料微微扬起，露出了一个黑漆漆、冷冰冰的金属枪柄。
沈曼正死死地盯着他的后脑勺。
只要他再往前走一步，或者露出任何一丝破绽，那颗子弹就会瞬间贯穿他的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