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光走到离墙八步的地方。不能再近了。热浪已经烤得眉毛发卷。
他找到了墙上那道缝隙。他们进来时抽掉金属板的那道缝。缝隙从里面被重新堵上了一块铁皮。铁皮上钻了三个小孔。孔里没有光。是黑的。
林小禾就站在缝隙旁边。她手里拿着一支点着的长杆。看见陈光凑过来,她没有拦。
“只能看一眼。”她说。“看久了它们知道你在看。那张脸会找你的眼睛。”
陈光把眼睛凑到中间那个小孔上。
外面是黑的。金光退尽之后的那种黑。浓稠。什么都没有的黑。
然后他看见了。
一张脸贴在墙外。
人的脸。
倒挂着的人脸。
那张脸离小孔不到一尺。垂在身后的上半身被什么东西倒拖着,脸正好仰在这个高度。脸上布满了灰丝。没有血色。灰白皮肉绷在颧骨上。眼睛睁着。眼球是浑的。但那只浑眼球转了一下。对上了小孔。对上了陈光的眼睛。
陈光的呼吸停了半拍。
那张脸在替墙外的东西看路。看死角。看他。
脸的上方。也就是墙的更上面一点。有另一颗头。蓝色的。细密的鳞片在火光从缝里漏出去的那一线亮里泛着油光。丝胎的头。它从那具人腰折断的身体腹部裂缝里探出上半截。两条手臂张开着。手臂不是手。是两张湿润的肉扇。指缝之间连着半透明的丝膜。
肉扇拍在墙上。
拍。
就是这个声音。
陈光往后退开小孔。他的掌心在烧。布条下面的疤跳得和墙外的拍击一个节律。
“看见了?”林小禾问。
“看见了。”
“墙外有多少?”
“多。”林小禾说。“我们不数。数了睡不着。昨夜沟火烧到后半夜,它们在墙外叠起来。一只踩一只。叠到了墙腰。火矮的时候,最上面那只的丝胎头能够到墙顶的钢筋。”
她说得很平。像在说蘑菇的产量。
陈光回头看了一眼火沟。一尺高的火苗。二十三步的一圈。
他明白了这圈火为什么不能断。
墙外。拍击声忽然变了节奏。从乱拍变成了一片齐整的拍。像很多只肉扇同时开合。嗞。嗞。嗞。墙根的火被什么东西搅动,火苗齐刷刷地往墙的方向歪。一股腥气从墙缝里挤进来。甜的。腐的。混着烧焦头发的味道。
一个孩子在最里面的隔间里哭了一声。马上被捂住了。
“它们在试火。”陶红站到沟沿内侧的石头上。她不用看缝。她听。“火矮的地方。它们就往那边聚。周平。”
“左五步。”周平说。他闭着眼。瞳仁里那层蓝在跳。“三只叠着。最上面那只在找墙顶的缝。”
“补火。”陶红说。
两个人抬着一罐油跑过去。罐子斜过来。油顺着沟沿的一个豁口流进沟里。火轰地蹿起来。从一尺高蹿到了三尺高。橘红变成亮白。
墙外一声尖嘶。比之前所有的嘶声都近。带着一种被烫到的尖锐。肉扇拍墙的声音乱了。有重物从墙面上摔下去的声音。一只。两只。闷响。拖着湿牛皮的声音往后退。
“烧到了。”林小禾说。她伸长脖子看了一眼火苗的方向。语气里有一点高兴。像菜畦里抓住了一只虫。
陈光看着这些人。
没有人慌。补火的人补完火退回原位。抬罐的人把空罐搬走。周平睁开眼报下一个位置。陶红站在石头上,断手背在身后,像个在田里看水的老农。
他们太熟了。
这套活他们干了六百多天。
老宋凑到陈光身边。他的铁条横在身前。他没看缝。他在看沟。看油。看搬油的人跑的路线。
“我数了。”老宋低声说。“连起来的火沟。二十三步。一罐油烧不了一个整夜。他们今夜用了十二罐里的四罐。这才半夜。”
“嗯。”
“后半夜还要烧。”老宋说。“十二罐是一整夜的数。昨夜也是这个数。今夜少一罐。周平说了。少一罐。”
他看着墙根的火。
“你记着我这句话。”老宋说。“这墙看着厚。这火看着稳。可这地方的命门我一晚上就找到了。油。哪天油接不上。火矮下去一尺。墙外那些东西就能叠上来。墙是死的。火才是活的。”
陈光没有说话。
墙外的拍击声在退。火最旺的那段墙安静了。嘶声往两侧散开。湿腻的拖动声重新连成一片,顺着墙根移走。移到更远的黑暗里去。
但没有走净。
陈光知道没有走净。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还在。从混凝土的每一道缝里渗进来。很多只浑的眼球在墙外的黑里睁着。等着。
等火矮下去。
陶红从石头上跳下来。她走到陈光面前。火沟的光从她侧脸打过来。左眉到太阳穴那道旧疤在光里发红。犁过的边缘比白天看更清楚。
“看明白了?”她问。
“看明白了。”陈光说。
“这堵墙不只是隔开根网的。”陶红说。“每天暗潮一到,它们就来。从不断。六百多天。从我们建墙的第七天开始。它们记得这里有肉。火在。它们就在墙外面。火不在。”
她没有说下去。
她抬起自己的断手。又侧过脸,让那道疤对着火光。
老柴从外圈走过来。就是那个烧伤了半边脸的男人。他后背上的旧疤在火光里发亮。他手里的骨刀和别人的不一样。别人的刀是直的。他的刀刀尖往上挑一个钩。
“看清楚了?”他问陈光。他的鼻子缺了一半,说话漏风。“那张脸。”
“看清楚了。”
“刚来时我也犯傻。”老柴说。“头一回守沟,一只翻到墙腰上。我照着它脸就是一棍子。打塌了半张脸。它根本不理我。肉扇扫过来,丝膜上的钩子钩进我后背。挂着我往墙上拽。要不是陶姐。我早被拽出去了。”
他把那把带钩的骨刀横过来。让陈光看刀尖。
“后来我把刀磨成这样。”老柴说。“直刀捅进去会被缝夹住。带钩的捅进去,一挑,丝胎头就出来了。出来就好办。火也好,刀也好。那颗头离了缝,脆得很。”
他做了个动作。捅。拧。挑。三个动作连在一起,快得看不清。六百天练出来的三个动作。
“你们要是真有要守沟的一夜。”老柴看着陈光一行六个人,目光最后落在赵大山身上。“记住。别看脸。脸是死的。别砍腿。腿是诱饵。它故意把人腿伸到沟边晃。你一砍,身子探出去,肉扇就够着你了。守着沟沿。等它翻。它翻进来的那一下,肚子朝天。缝口张开。只有那一下。一刀。”
赵大山点了点头。他把手里的包铁木棍翻了个个儿,试着比了比那个捅挑的动作。
“你们杀过多少?”小刘问。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老柴想了想。回头看林小禾。
“账上多少?”
“到昨天。”林小禾说,“一百一十七只。翻进来杀掉的九只。沟外烧的一百零八只。有一阵它们来得凶。连着来了十九天。”
“一百一十七。”老柴转回来。“折了三个人。算下来三十九只换我们一个。这笔账。我们认了。在这底下,活着本来就是拿命换的。能换到这个数,不亏。”
他说完,退回外圈。骨刀重新横在胸前。背对着火。脸朝墙。
陈光看着那道两米厚的墙。一百一十七具尸体烧在这道沟里。三个人死在这道墙内。难怪沟壁熏成那种乌黑色。难怪灰里全是卷起来的蓝黑甲片。这墙不是砌出来的。是一夜一夜烧出来、杀出来、拿命填出来的。
陶红看着他。火沟的光从她侧脸打过来。左眉到太阳穴那道旧疤在光里发红。犁过的边缘比白天看更清楚。
“想知道这疤哪来的?”她说。“建墙第七天。沟还没挖。火只有两堆。它们来了四十七只。翻进来三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