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想踢吗？”
里皮问完以后，办公室里只剩下雨声。
校长站在书柜旁，手掌搭着一摞文件，像是怕它们忽然倒下来。体育老师还举着伞，伞尖抵在地砖上，滴答，滴答。
陈斯看着脚边的足球。
只要点头，事情就会往前走。可他一旦点头，过去三年所有假装不在乎的日子，也会跟着一起被翻出来。
那些说过“读书挺好”的话，那些把旧球鞋塞进柜子最里面的夜晚，还有父亲每次问他以后打算做什么时，他故意说出的“随便找份工作”。
陈斯忽然发现，自己不是在回答里皮。
他是要回答过去那个签下退训申请的孩子。
“想。”他说。
声音不大。
里皮却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答案，只是在等他亲口说出来。
翻译把他接下来的话转给陈斯：“想踢，不代表现在就能踢。你离开系统训练太久，身体状态差，比赛经验也不够。帕尔马不会因为我推荐你，就直接给你合同。”
陈斯说：“我知道。”
“你不知道。”里皮看着他，“你只知道自己想踢，不知道职业足球会让你付出什么。”
这句话不重，却比“你身体差很多”更难听。
陈斯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里皮把第二张纸推到桌上。上面有试训日期、地点，还有一串陈斯完全看不懂的意大利文。翻译指着最后一栏。
“帕尔马愿意给你七天试训。俱乐部负责训练安排和基础医疗检查，往返交通由他们承担。试训结束后，青训总监决定是否留下你。”
“七天？”陈斯问。
“七天。”里皮说。
“如果不通过呢？”
翻译没有立刻回答。
里皮看了他一会儿：“那你回学校。没有人会因为你失败一次，就替你决定以后的人生。”
门外有人经过，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校长轻轻咳嗽了一声，走到桌边。
“陈斯，这种机会很难得，但你现在还是学生。”他说，“如果去意大利，学业怎么安排？而且你父亲刚才也说了，身体方面……”
“我父亲还没到。”陈斯打断他。
校长愣了一下。
陈斯自己也愣了。
刚才那句话带着刺，像是有人在他心口上划了一下。他知道校长没有恶意，只是在提醒现实。可他最讨厌的，就是所有人都把他的现实说得比他更清楚。
里皮没有责怪他。他拿起那张试训安排，折成两半，又重新摊开。
“让你的父母来。”他说，“足球不是一个孩子单独决定的事。”
半个小时后，父亲和母亲赶到了学校。
父亲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裤脚沾着泥。母亲手里还拿着一把没来得及收好的伞，进门时先看了陈斯一眼，才看向里皮。
他们显然没有想到，那个在电视里出现过很多次的人，会真的坐在校长办公室里等他们。
父亲没有寒暄。
他看了桌上的试训材料，问：“去多久？”
“先七天。”陈斯说。
“之后呢？”
“看试训结果。”
父亲点了点头，又问：“要交多少钱？”
翻译把问题转过去。里皮听完，向身边的人说了几句。很快，帕尔马方面的工作人员递来一份费用说明。
基础费用由俱乐部承担，住宿和训练也由俱乐部安排。真正需要家里承担的，是陈斯如果决定留下之后的生活开支，以及后续居留、保险、监护和国际注册审查。
父亲看得很慢。
他不懂意大利文，只能一行一行看数字。
母亲坐在旁边，手指一直压着伞柄。她没有问陈斯能不能成为球星，只问：“如果试训成功，他能不能一边接受训练，一边继续读书？”
里皮的回答很直接。
“可以，但不会轻松。”
母亲看向陈斯：“你准备好了吗？”
陈斯张了张嘴。
“我可以。”
“我问的不是你想不想。”她说，“是你准备好了吗？”
陈斯没有回答。
这一次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知道她问得对。过去三年，他在学校踢的都是熟悉的人，熟悉的场地，熟悉的节奏。真正的职业训练不是晚自习后去操场踢一小时，也不是进两个远射就能证明自己。
他连连续冲刺都做不了几组。
帕尔马却只给他七天。
父亲把那份费用说明放下，抬头看里皮。
“教练，您为什么还记得他？”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里皮没有看陈斯，而是看向窗外。雨水把操场上的白线冲得有些模糊，远处的球门只剩下一个黑色的框。
翻译说：“他说，他记得陈斯不是因为进了几个球。”
里皮伸出手，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他记得陈斯总是在别人抬头之前传球。”
陈斯鼻子忽然有点发酸。
父亲却没有松口。
“看得快，和能不能踢职业足球，是两回事。”
里皮点头。
“所以我带他去试训，不是带他去领奖。”
父亲盯着他。
“如果他失败呢？”
“那就失败。”里皮说，“失败比在十六岁时告诉自己‘我本来可以’更诚实。”
翻译把这句话说完，母亲低下头，手指缓慢地摩挲伞柄。
父亲仍然沉默。
陈斯忽然想起十四岁离开恒大那天，父亲在申请表上写名字时歪掉的最后一笔。
那天父亲说不出挽留的话。
不是因为不爱他，是因为不知道拿什么去承担一个孩子的梦想。
现在也是一样。
陈斯看着他：“爸，我先去七天。”
“你听见他说的了。七天不代表以后。”
“我知道。”
“试训成功也不代表你能踢出来。”
“我知道。”
“去了以后没人照顾你，听不懂话，跟不上训练，脚又伤了——”
“我也知道。”
父亲的声音停了。
陈斯第一次没有笑着把话题岔开，也没有说“没事，试试而已”。他看着父亲，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一点。
“但我不去，我会一直想这七天到底能不能改变什么。”
父亲握紧了手。
母亲忽然问：“如果最后没有成功，你会不会怪我们？”
“不会。”
“如果成功了呢？”
陈斯怔了一下。
母亲的目光很平静：“如果你真的成功了，家里的压力会更大，去欧洲也不是出去旅游。你可能几年都回不了成都，可能受伤，可能连比赛都踢不上。到时候你会不会觉得，是我们把你推回去的？”
陈斯看了一眼里皮。
他没有替陈斯回答。
教练可以把机会送到门口，却不能替他走进去。父母可以签字，不能替他在意大利的雨里跑完最后一组训练。
陈斯把脚边的球捡起来，抱在怀里。
“不是你们推我。”他说，“是我自己想再试一次。”
这句话说出来后，心里反而轻了一点。
里皮站起身，示意翻译把最后几句话告诉他们。
“帕尔马的试训不是保证。陈斯会先接受体检和体能测试。如果结果差到无法训练，俱乐部可能当天就结束试训。”
父亲问：“什么时候出发？”
“七天后。”翻译说，“但在出发前，他必须完成一次基础评估。明天开始训练，每天两次。不是为了把三年的训练补回来，那不可能。只是为了让他知道，自己现在站在哪里。”
陈斯本来以为自己会紧张。
可听见“两次训练”的时候，他竟然笑了。
父亲皱眉：“你笑什么？”
“没什么。”陈斯说，“就是突然觉得，明天开始不能睡懒觉了。”
母亲瞪了他一眼。
里皮却第一次露出了笑意。
那天傍晚，雨还没有停。
陈斯和父母走出教学楼，林知夏站在门厅边上，手里抱着他的书包。她没有问里皮说了什么，只把书包递给他。
“你爸脸色很难看。”她说。
“他平时脸色也这样。”
“那不一样。”
陈斯接过书包，低头看见夹层里露出半截旧球袜。那是他从恒大带回成都的东西，洗过很多次，边缘已经起毛。
林知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你要去意大利？”
“先试训。”
“有区别吗？”
“区别很大。”陈斯把书包背上，“去试训，说明我可能会被赶回来。去踢职业，说明我已经留下了。”
她想了想，说：“那你回来以后，校队还缺一个前腰。”
陈斯笑了：“你这是安慰我，还是提前给我留后路？”
“都不是。”她看着操场，“我只是觉得，能把球传到别人跑不到的地方，不一定非要在欧洲才有用。”
陈斯没接话。
走廊尽头，里皮正和体育老师说话。他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却忽然转过头，朝陈斯抬了抬手。
不是告别。
是提醒。
明天早上六点，训练场见。
陈斯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踝。旧伤的小鼓包藏在袜口下面，像一个不肯消失的问号。
七天后，他要站在帕尔马的训练场上。
而在那之前，他得先证明一件事。
他不是想回到过去。
他只是想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走到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