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母娘娘的声音极低,低得只有身边几人能听见,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天界的事,不是你一个刚入天门的小仙能问的。”
她直起身,凤冠垂珠纹丝不动,眼角的余光却极快地扫过前方。
那位慈眉善目的老仙,正背对着她们,立在断玉阶前,执着拂尘,一动不动。
拂尘的每一缕白丝,都垂得笔直。
垂得太直了。
直得像一柄,还未出鞘的剑。
许久了,那柄拂尘才动了动。
白丝轻扬,又缓缓垂落。
太白金星转过身来,脸上依旧是那副慈眉善目的笑,仿佛方才背对众仙时,剑一般绷直的拂尘丝,不过是众人眼花了。
“诸位小仙,初登天界。”他缓声开口,声音温温吞吞,像庙里念经的老僧。
“老臣,先给你们讲一讲天界的规矩。”
“天界规矩,森严如铁。”
“当众喧哗,冲撞上仙,其罪一。”他抬起眼皮。
那双眼睛里,再没有半分笑意。
慈和的皮褪了,露出底下的东西,那是一双看惯了生死的眼睛,冷得像淬了亿万年的寒渊,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众女仙的脸,一张,一张,缓缓地刮过去。
刮得百花仙子遍体生寒,刮得众仙娥齐齐低下头去,连大气都不敢喘。
“置疑天庭,妄测禁事,其罪二。”太白金星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拂尘的银柄在他掌心轻轻一转,“言语犯上,指斥仙廷,其罪三。”
“三罪并犯者,”
他顿了顿。
“杀。”
“无,赦。”
两个字出口,轻飘飘的,落在死寂的瑶池仙境里,却比九天神雷还重。
风卷着焦土的灰,从断玉阶前掠过。
灰落在那几柄斜插在池底的断剑上,落在灰白的碎骨上,落在众仙的裙裾上。
没有谁说话。
方才百花仙子那一声“是不是你们天庭”,仿佛还悬在半空,此刻被这两个字,钉死在了那里。
“当然。”太白金星话锋一转。
刀锋敛去,慈和的笑重新爬回他满脸皱纹里,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拂尘一甩,白丝软软垂下,冲着王母娘娘,深深一拱手,腰弯得极低,姿态谦卑到了尘埃里。
“娘娘恕罪。”
“老臣麾下天规司,管教无方,惊扰了娘娘座下仙子,是老臣之过。”
“回头,老臣自罚俸禄百年,向娘娘赔罪。”
他抬起头,笑眯眯的,一双老眼眯成了两道缝。
缝里那道目光,却精准地落在王母娘娘脸上,一寸一寸地量着,量她的怒,量她的冷,量她何时发作。
老仙心里其实已有八分笃定,来时那般的张扬,天门前那般的跋扈,指名要天帝亲迎,震动诸天星斗的人物,遭了这一番当众敲打,岂有不怒之理?
只要她凤目一寒,只要她广袖一振——
哪怕只是冷哼一声。
他便能就此回去复命:瑶池王母,骄横难驯,其心可诛。
然而:
“星君言重了。”
王母娘娘笑了。
那笑温和雍容,如春风拂过冻池,凤目低垂,广袖交叠,还微微侧身受了半礼,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卑,也不亢。
“小仙们初登天阙,不懂规矩,冲撞了星君,是本宫管教不严。”
“星君依法训诫,正是帮本宫立规矩,谢还来不及,何罪之有。”
“至于罚俸……”她轻轻摆手,语气里甚至带了三分体恤,“天规森严方有天庭,星君尽忠职守,何苦自罚。免了罢。”
太白金星脸上的笑,纹丝没动。
心里却缓缓地眯起了眼。
有意思。
这张脸上的怒意,他竟一丝也没量出来,不是压着的怒,压着的怒,眼角眉梢总会漏出一线。
这张脸上干干净净,是真没动气。
要么,是涵养好到了极处。
要么,是这女人心里揣着的东西,比这点敲打大得多,大到根本不觉得疼。
无论哪一种,都和天门前那指名要天帝亲迎的身影,对不上。
“娘娘宽仁。”太白金星垂下眼,笑眯眯地退了半步,“老臣,佩服。”
“星君公务繁忙,本宫不便久留。”王母娘娘抬手,虚引向那片疮痍的仙境,“只是初来乍到,尚不识瑶池全貌,敢请星君引路,陪本宫巡视一圈?”
“娘娘有请,老臣敢不从命。”
白光在前,彩河在后,一行仙众踏着断玉阶,缓缓行入这片死地。
太白金星引着路,一路走,一路慢悠悠地介绍,语气熟稔得近乎家常:“这一片,是旧日蟠桃园,三千六百株桃树,前桃六百年一熟,中桃千年,后桃……唔,后桃的核,如今就在娘娘脚下。”
王母娘娘垂眼,玉履之侧,正是一颗枯黑皱缩的桃核。
她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这一池,便是瑶池。”老仙的拂尘遥遥一点干涸见底的仙池,“池底那几柄剑,锈了有些年头了。娘娘若嫌碍眼,回头唤人拔了便是。”
“这宫……”拂尘又指向远处那座塌了半边的宫阙,爪痕深可见骨,“旧主在时,唤作金母宫。名字不好,空落落的。娘娘入主,换个新的最好。”
一句一句,温温吞吞。
一句一句,刀刀见血。
众女仙跟在后面,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指节攥得咯咯作响,却谁也不敢再出一声,方才那两个字,杀无赦,还悬在每个人头顶。
王母娘娘倒是听得极认真,不时颔首,偶尔还问上一句“此处旧例如何”“彼处归谁掌管”,语气平和得像在参观一处寻常别苑。
一圈走罢,回到断玉阶前。
王母娘娘环视这片焦土废墟,轻轻叹了一口气,叹得情真意切。
“瑶池圣地,竟凋敝至此。”她转向太白金星,面带歉意,“宫阙待修,蟠桃待植,池水待引,数百女仙,连个落脚的净室都没有。”
“本宫初来,百废待兴,人手稀缺得很。”
她敛衽一礼:“近日之内,怕是没法亲往凌霄宝殿,朝觐天帝了。还请星君代为转禀,瑶池王母清理门户、重整仙池,待诸事粗定,再上殿谢恩,请天帝……宽宥则个。”
滴水不漏。
连推拒之辞,都裹在天帝亲手赐下的“位同朕躬”里,位同朕躬之人,何须日日上朝?
这礼数,挑不出半根刺来。
太白金星深深看了她一眼。
“娘娘言重,老臣定代为转禀。”他躬身应了,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娘娘若缺人手,可修书一封至天工院,调遣黄巾力士若干,再拨些仙奴听用,皆是旧例,天帝早有恩旨。”
“如此,多谢星君。”
“老臣告退。”
白光一转,化作流光而去,眨眼没入三十三重天的云海深处。
白光去远。
死寂的瑶池仙境里,憋了足足半日的众女仙,炸了。
“娘娘!”百花仙子第一个跳出来,眼眶通红,“那老匹夫,哪里是赔罪,分明是杀鸡儆猴!拿咱们立威!”
“就是!三罪并犯,杀无赦,”一名仙娥气得声音发颤,“他拿这等话吓唬我们,娘娘怎能受这个委屈!”
“上朝都不必去了,”又有人愤愤道,“依婢子看,咱们干脆回西昆仑去!昆仑山好好的洞天福地,何必在这死人堆里看人脸色!”
“回去?”
王母娘娘摇了摇头。
她转过身,凤目扫过一张张涨红的脸,声音不高,却让沸腾的议论声缓缓沉了下去。
“进都进来了。”
“天门好出,昆仑……可未必好回了。”她淡淡道,“天条如渊,我教过你们的。今日负气而去,明日西昆仑山门之外,站的就不只是摸鱼的天神了。”
众仙一凛,再没人提“回去”二字。
王母娘娘不再多说。
她广袖一挽,弯下腰,自断玉阶的裂缝里,拾起第一块碎玉。
堂堂女仙之首,位同天帝的瑶池王母,就这么挽着袖子,亲手去搬那些压在尸骸上的断梁。
众仙怔在原地。
怔了半晌,百花仙子咬了咬唇,默默地拾起了第一颗枯桃核。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彩袖翻飞,尘灰漫卷。
废墟之上,再没有置气的声音,只有碎石断木被一件件搬开的闷响。
凌霄宝殿。
金碧辉煌的通天大殿内,太白金星躬身立于丹墀之下,将瑶池诸事,一五一十,细细禀来。
天帝端坐龙椅之上,冕旒垂珠,静默听着。
听到“训诫”一节,他指尖微动;听到那声温温和和的“谢还来不及”,他指头在龙首扶手上,停了一停。
待太白金星讲罢,大殿之内,静了许久。
“哦?”
冕旒之后,透出一声轻咦。
天帝竟缓缓地直起了身子,珠帘晃动,那道目光透过垂珠,落在丹墀下的老仙身上,透着货真价实的意外。
“你是说,”
“来时张扬跋扈,逼朕亲迎,声震三十三重天的那位,入了瑶池,被你当面拿话刀了一顿,反倒笑眯眯地赔不是?还张罗着收拾废墟,连上朝都推了?”
“正是。”太白金星躬身,“老臣观其言行,不似作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