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心缓缓起身,目光从殿外那十尊魔神身上一一扫过,又落回玉案前那道玄袍身影的脸上。
落了很久。
“混元大罗金仙的化身。”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十尊。”
“以本源所化。”青渊坦然道。
“混元大罗金仙的化身,每一尊,都须以一位混元圣人的本源为基。”平心静静地看着他,一字一字,说得极慢,“自开天以来,混沌之中陨落的魔神,有名有姓者不过寥寥。”
“十尊化身,十位陨落的混元。”
“——道友的本体,究竟走到了哪一步?”
殿中,针落可闻。
青渊看着她,那双阅尽了沧海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笑意。
“知道的越少,”他说,“你便越安全。”
“收下罢。”
那枚灰沉的铁令,缓缓地、缓缓地,飘到了平心面前。
平心没有立刻伸手。
她看着那枚令,看着看着,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很快便敛了,敛成她素日那副古井无波的冷淡。
她伸手,握住了铁令。
入手极沉,沉得不像一枚令,倒像握住了一段混沌的岁月。
“多谢。”她只说了两个字,语调淡得听不出丝毫情绪。
而后,她抬起眼,望向殿门之外,下了逐客令:
“东西,本座收下了。”
“道友的茶,也饮完了。”
“幽冥不迎外客,请回罢。”
青渊望着她,望了片刻。
这女人,识破了化身之秘,收了令,便立时翻脸送客——分明是怕问得太多,懂得太多,反成了她口中的“不安全”,也怕再坐下去,方才那盏茶泡出来的东西,藏不住。
他笑了笑,起身,理袍。
“好。”
“那便,告辞了。”
玄袍身影一步踏出,连同殿外那十尊魔神之相,如潮水般悄然退去,殿门之外,重归于沉沉的幽冥黑暗。
空空的大殿之中,唯余一炉尚温的茶。
平心立于玉案之前,久久未动。
许久,她摊开手掌。
那枚灰沉的铁令,静静躺在她素白的掌心,无光,无华,沉甸甸。
她凝视着它。
美眸之中,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缓缓地漾了开来,那里面有惊,有惧,有敬,有一缕她死死压着、终究压不干净的……
指尖,轻轻地抚过令身。
“傻子。”
她极低、极低地骂了一声,声音轻得连她自己都听不真切。
“——留这种东西在幽冥。”
“让本座,如何还……”
“启禀殿主!”
殿门之外,骤然传来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与仓皇的禀报,那声音穿透沉沉的地火与黑暗,直直撞入大殿——
“何事,慌慌张张。”
平心收拢五指,将那枚灰沉的铁令,缓缓纳入袖中。
回眸之际,她面上那一点未及敛尽的涟漪,已尽数沉回了古井之底,唯余幽冥之主万载不变的冷淡。
殿门外,一道身高千丈的魁梧身影抢步而入,正是执掌阴兵监的大巫,凮。
他玄甲染尘,眉目间带着不加掩饰的急迫,单膝轰然砸落在殿砖之上,声如闷雷:
“启禀殿主!阐教金仙太乙真人,携元始法旨,已至酆都门外!”
“其人称,”凮顿了顿,喉头滚动,才将那原话一字一字转述出来,“‘奉玉虚宫敕令,请殿主即刻启程,前往东昆仑山,与教主商议要事’。”
“并言,天道议事,关乎量劫气数,殿主若误了行程,‘日后阴曹地府诸般公务,怕是会有些不便利’。”
话音落在大殿之中,激起一片死寂。
连殿底那日夜不熄的地火,都仿佛在这一瞬间滞了一滞。
公务……不便利?
平心袖中的指尖,缓缓收紧了。
好一个元始天尊。
昨日之景犹在眼前,那道玄袍身影才刚刚告辞,那枚连着他本源的归墟令尚有余温,天道的手,今日便已经探到了幽冥的门户之内。
青渊说得半字不差。
地道的劫数,不在远方,在门户之内。
“呵。”
一声极轻的冷笑,自平心唇齿之间逸出。
那笑极淡,淡得像幽冥河面上一层浮冰。
可凮抬眼的一瞬,却觉整座大殿的冥寒,陡然沉了三尺——殿中垂落的幽纱无风自动,玉案上的茶炉之火,霎时压成了一线幽蓝。
“元始天尊,当真好大的威风。”
平心缓缓起身,玄裙曳地,一步、一步,踏下玉阶,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坠玉盘,砸得殿宇嗡嗡作响:
“请本座议事?本座乃地道之尊,执掌轮回,与天并立,何时轮得到一个天道圣人,用一道法旨来‘请’?”
“若本座不去,”她眸光微抬,寒意凛冽如九幽罡风,“便要拿阴曹地府的公务,来与本座讲讲‘便利’?”
“好一个天道圣人的做派。”
“既然话都说到了这份上,那本座也不必与他客气。”
平心素手一翻。
一道血符,自她掌心徐徐展开。
符身殷红如凝血,符文古朴,隐有亿万亡魂的哭嚎之音在其中流转,那是幽冥地道的无上敕令,血河真箓,地道之内,言出法随。
“传本座法旨。”
她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将太乙真人,连同他随行的童子门人,”
“尽数拿下,押入十八层地狱之底。”
“无本座手令,万载不得出。”
血符自燃,化作一道赤光,穿透沉沉殿宇,直落酆都。
凮浑身一震,抬首望着殿主那杀气凛然的侧影,胸中一股久违的热血轰然涌起,轰然应诺:
“谨遵殿主法旨!”
“阴兵监听令,动手!”
一声令下,幽冥震怒。
酆都门外,早已黑压压跪伏了一地的阴兵,轰然起身。
刀山剑树的森然之气冲霄而起,数十尊大巫顶天立地,玄甲铿锵,一步跨出,便已将太乙真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尔等大胆!”太乙真人大惊失色,“本座乃玉虚宫金仙,尔等敢动我,教主定不,”
话未说完,一尊大巫的铁拳已轰然砸落。
太乙真人仓皇祭起护身法宝,可那道血符赤光恰在此时自天而降,当头罩落——
“啊!”
一声惨叫。
血河真箓加身,他周身法力如遭冰封,护体宝光寸寸湮灭,饶是他有玄功变化,两道化身自地府暗处仓皇遁出欲救本尊,却也被蜂拥而上的众大巫一拥而入,拳落如雨!
大道法则在群殴之中根本来不及凝聚,两位化身被血符镇压得毫无还手之力,玄光崩碎,法相歪斜,如拖死狗一般,被大巫们拎着脚踝,倒拖着投入了十八层地狱的幽黑入口。
轰隆:
第十八层狱门合拢,万钧玄铁封锁之声,回荡整个幽冥。
三魂被镇,本尊在昆仑,此刻只怕是连坐都坐不稳了。
而平心殿中,怒火未消。
平心立于殿阶之上,玄裙猎猎,眸中杀意犹自未散。
便在这时:
“启禀殿主!”又一道大巫的身影疾步而入,声若洪钟,“西方教地藏王,持两位西方圣人请帖,已至幽冥界外!”
“其人称,接引、准提二位圣人,于灵山设宴,欲请殿主赴宴议事,共商‘六道轮回安宁’之——”
“哈。”
平心笑了。
这一回,是放声的冷笑,笑声清越,却比幽冥的风雪还要寒。
“议事?设宴?”
“一个法旨来‘请’,一个请帖来‘宴’。”她抬手,指尖遥遥指向洪荒天穹的方向,“在你们眼中,本座这地道之主,究竟是个什么?”
“是同尊并立的地道圣人,”
“还是一条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
一字落,殿中幽焰齐齐暴涨三丈!
“前日他们联手伏杀大爱天尊,把本座的幽冥当什么?把整个洪荒的生灵,又当什么?”她声音陡然拔高,杀气凛然直冲穹顶,“如今那人尸骨‘无存’,转头便来拿本座立威,天道圣人好算计,当真以为,地府之主便是蝼蚁,捏死不费吹灰之力!”
袖袍一拂。
又一道血符,燃于掌心!
“传法旨——”
“地藏王一并拿下,押入十八层地狱,与太乙真人作伴!”
“我倒要看看,灵山的宴席,等不到宾客,那两位圣人的脸上,是个什么光景!”
血光破空而去。
不多时,幽冥界外,佛号长号的惨叫远远传来,那位口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地藏王菩萨,此刻被大巫们“成全”了宏愿,袈裟凌乱,金身蒙尘,被倒拖着拖进了十八层狱底。
幽冥上下,万鬼噤声,继而不知是谁先起的头,亿万阴兵齐齐轰然喝彩,声震九幽!
——而东昆仑山,玉虚宫中。
白玉阶前,元始天尊正端坐云台,为座下弟子讲道。
天花乱坠,地涌金莲,道音响彻三千里昆仑。
盘古幡悬于顶上,垂下万缕玄黄清气,端的是一派仙家至景。
忽而:
“噗!”
云台之上,元始天尊面色骤然一白,一口逆血涌上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