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那枚红绣球既已认主,天定的职责便落在了她肩上。”
“当然,”
他话音微转,像冰面下暗流涌动,“若她愿舍弃灵宝,三婚之约便与她再无瓜葛。
贫道自可另寻他人承接天命。”
陈宣嘴角浮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不过是给那只鸟儿证个姻缘,何须多言。”
他指尖在袖中轻叩,“天下姻缘岂能无媒?总不能让妖皇与未来天后的结合,失了天道见证。”
“只是,”
他话音忽然放慢,像羽毛扫过耳畔,“我那徒弟奔波说媒,不知这酬谢……该是什么分量?”
鸿钧眼底掠过预料之中的暗影。
他袖袍未动,声线平稳:“三百万天道功德,可作谢礼。”
陈宣摇头,一根手指缓缓竖起,在昏光里划出无形的弧线。”一亿。”
他吐出两个字,又补上半句,“或者,将造化玉碟借她参悟一个元会。”
鸿钧颌骨微微收紧。
袖中的手捏紧了又松开——又是这般,每次交锋,这人总要碰那造化玉碟。
但这次他未让波澜显在脸上。
有些亏,吃过一次便该长记性。
“五百万功德,已是极限。”
鸿钧的声音像磨过的玉石,“至于造化玉碟,早已与天道相融。
除非……你愿让女娲入天道深处参悟。”
陈宣眉梢几不可察地扬了扬。
有意思,这老道竟学会反手设局了——明知他绝不会让徒弟涉足天道,偏拿这话来堵他。
“五百万,未免太轻。”
陈宣轻笑,那笑声里藏着针,“不如换作八千万功德。
或者,让女娲入天道参悟玉碟……一万个元会。”
鸿钧原本稳坐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他算准了对方不敢让女娲踏入天道——那里归来的人,还会记得今日师承么?
可这答案,完全偏离了他的预判。
不对。
等等——一万个元会?
鸿钧忽然明白了。
原来自己又被绕了进去。
女娲造人之事近在眼前,人族出世才是洪荒步入正轨的关键。
若让她在这节骨眼上消失一万个元会……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平静。”一千万功德。”
这是他第三次开口。
陈宣依然摇头,却松了些许:“七千万。”
光影在两人之间缓慢流淌,像一场无声的角力。
最终,数字定格在五千万——但有个条件:功德需先付,媒事后再办。
鸿钧未再犹豫。
他掌心翻起,一团流转着金芒的光晕缓缓浮现,径直飘向静立一旁的女娲。
“功德已付。”
他看向陈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望令徒早日动身前往太阴星。”
女娲接下光晕,指尖触到一片温润的灼热。
她抬眼望向自己师尊,陈宣只是对她微微颔首,像早已料定这一切。
鸿钧转身欲带四皇离去,帝俊却踏前半步。
“师尊,”
他声音压得很低,“鲲鹏被收进了那只葫芦。”
话音落下时,鸿钧的眉骨微微隆起。
他比谁都清楚代价——要老子开葫芦,得用功德来换。
可鲲鹏不能折在这里,将来天庭的周天星斗大阵,缺不得这双翅膀。
他喉结滚动,转向那个始终垂手而立的身影。
“老子,”
鸿钧吐出两个字,“帝俊所言可真?”
老子抬起了头。
他躬身,姿态放得极低,每个字却像楔子般钉进空气里:“晚辈确将鲲鹏封入紫金葫芦。”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若非他先袭我后背,晚辈亦不会动用此物。”
没有提放,只强调因果。
鸿钧听懂了。
袖中手指蜷了蜷,终究还是探出。
一千万缕金芒自他掌心浮起,凝成沉甸甸的一团光晕——天道功德。
光晕飘向老子时,鸿钧别开了视线。
老子瞥向身侧。
师尊陈宣沉默着,没有出声。
这便是默许了。
他不再犹豫,拔开葫芦塞。
手腕轻晃,有什么东西被倒了出来,砸在地上发出闷响。
半具躯体。
从腰腹往下尽数消失,断面处光滑得诡异,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缓缓舔舐殆尽。
老子俯视着那滩残躯,像是自语,又像说给所有人听:“再迟半刻,就连骨头也留不下了。”
鸿钧的牙关咬得发酸。
他几乎能听见自己后槽牙摩擦的细响。
最终他只是弯腰,将那半具尚存温热的残躯卷起,头也不回地踏云而去。
四皇紧随其后,谁也没敢回头。
……
紫霄宫的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所有天光。
鸿钧挥手,造化玉碟脱掌飞出,悬在鲲鹏残躯上方缓缓旋转。
法则的碎屑如光尘般洒落,触及断面时,血肉开始蠕动、抽枝、生长。
新生的部分泛着玉石般的光泽,连旧有的半边身躯也被流光浸透,筋络骨骼发出细微的脆响。
改造比修复更彻底。
鲲鹏猛然睁眼。
法则的纹路在他皮肤下流转,头顶三花虚影绽放,两道朦胧身影自他身侧 而出——善恶二尸。
气息节节攀升,撞破了那道困了他数千年的门槛。
准圣中期。
他翻身跪倒,额头重重叩在冰冷的地砖上。
鸿钧却一拂袖,无形之力将他托起。
目光转向帝俊与东皇太一。
殿内的空气忽然变得粘稠。
鸿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某种东西压了下来,压得两人脊背弯曲,视线死死钉在自己脚前。
“为师说过什么?”
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刺进耳膜,“成圣之前,莫去碰三清。
你们是忘了,还是觉得——我的话不必入耳?”
帝俊喉结滚动。
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并非主动寻衅。
天婚需红绣球为证, 前往青莲岛求女娲出手,却遭宣冥阻拦……后来帝江也到了,不得已才……”
“求人,”
鸿钧打断了他,每个字都咬得极慢,“就该有求人的样子。
你们摆出那副架势,是真以为三清会眼睁睁看着女娲被你们拿捏?”
他向前走了一步。
靴底敲击地面的声音,在死寂的殿中格外清晰。
冷汗从帝俊额角滑落,浸湿了鬓发。
他垂首盯着地面青砖的纹路,指尖在袖中微微发颤。
殿内弥漫着檀香燃烧后的余味,混合着某种遥远星辰的气息。
“你向通天立约时,可曾掂量过自己掌心的分量?”
那声音从高处落下,像冰珠滚过玉盘,“即便抛开诛仙四剑,他的修为也足以让山河倒转。
你竟敢用妖族的命运作赌注。”
帝俊感到喉咙发紧。
他听见自己心跳撞击肋骨的声音,一声,又一声。
“开天功德护着三清,连我也不能轻易斩断那份因果。”
叹息声在梁柱间盘旋,“如今他们倒向巫族,你可曾想过——巫族掌中即将燃起的火焰,会烧到多高的天际?”
殿内寂静得能听见尘埃飘落的轨迹。
帝俊保持着垂首的姿势,肩胛骨在衣料下绷出僵硬的弧度。
他想起巫族领地里那些永不熄灭的烽火台,想起祖巫殿深处血池翻涌的暗响。
许久,上方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今日之事,便当是刻进骨头的教训。”
那声音忽然近了,仿佛就响在耳畔,“若再被狂妄蒙住眼睛,妖族天庭的宝座,未必不能换个人来坐。”
气流骤然旋动。
帝俊感到两股暖流自天灵灌入,顺着脊椎奔涌而下——那是功德之力,厚重如融化的金浆,填满他破碎的经脉。
曾经被打散的三尸重新在识海凝聚轮廓,准圣巅峰的境界如潮水般回归躯壳。
暖流并未停歇,仍在四肢百骸间沉积,化作皮肤下流淌的微光。
“待女娲为你证过天婚,借妖族气运点燃这份功德,圣位自会为你敞开。”
声音再度拉远,“但记住——纵使成圣,万年之内也不得再踏足洪荒大地与巫族相争。
这是你该付的代价。”
帝俊猛地抬头。
惊愕与狂喜同时撕扯他的胸腔:惊的是赌约已成定局,喜的是圣境之门竟触手可及。
他看见身旁东皇太一紧闭的双眼正在颤动,睫毛上凝着细碎的金芒。
“师尊。”
帝俊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若妖族撤离万年,新生的小妖如何在巫族爪牙下存活?那些刚化形的生灵,恐怕连第一场雨都见不到……”
一声冷哼截断了他的话。
“远古时龙凤麒麟三族何等鼎盛,可决定天地归属的,从来不是族中亿万生灵。”
声音里淬着某种冰冷的智慧,“真正定下乾坤的,不过是那几位族长掌心的纹路。”
殿外忽然掠过一阵风,吹得长明灯火苗倾斜。
光影在鸿钧脸上切割出明暗的沟壑。”巫族靠十二祖巫的血脉延续,每一滴新生血液都来自祖巫殿的血池。
而妖族——”
他顿了顿,让寂静在话语间膨胀,“只要天地间还有灵气流转,就会有新的妖灵从山石草木间醒来。
这是永无止境的泉眼。”
帝俊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所以你们该做的,是磨利自己的爪牙。”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鸿钧的身影已开始淡去,像墨迹溶于清水,“等到十二祖巫的血流尽,巫族的命脉自然断绝。
那时即便妖族沉寂万年又如何?整片大地终将铺满妖族的足迹。”
余音在殿中萦绕不散。
帝俊与东皇太一对视一眼,彼此瞳孔深处都燃起了相同的火焰——那火焰里倒映着未来的图景:洪荒的山川河流皆染上妖族的图腾,巫族的烽火台一座接一座崩塌成灰。
他们没看见的是,鸿钧消散前的最后一瞥里,藏着某种急促的计量。
那道意识正穿过三十三重天,朝着娲皇宫疾驰——该催促那位造人的圣人了,必须在棋盘彻底倾斜之前,落下最关键的那枚棋子。
谋划已如散沙般崩解。
原本应在漫长纪元后才掀起的战火,如今却被迫逼近。
鸿钧最后赐予镇元子与红云老祖的,是两团浑厚的天道功德——那光芒几乎要灼伤旁观者的眼睛。
功德融入他们体内,推动着三具化身缓慢融合,境界被强行推至准圣的顶峰。
只差最后一步:足够磅礴的气运,便能踏过那道门槛。
但那条路,并非表面所见。
斩三尸之道若走到尽头,成就的将是混元大罗金仙——那是鸿钧此刻绝不允许出现的变数。
所以妖族四皇所走的,不过是披着斩三尸外衣的另一条路:以功德为基石,借气运撑起圣位。
真正的三尸合一,需感悟灵宝中蕴藏的法则;而功德证道,缺的从来不只是金光璀璨的赏赐,更是足以承载圣人之重的气运洪流。
过往的轨迹里,女娲借了人族与妖族的气运成圣;三清与西方二位,亦各自倚仗所立教统的根基。
可惜那四位皇者并未看透,仍以为脚下是直通天道圣位的坦途。
他们不会知道,鸿钧所铺就的,不过是一条伪圣之路。
青莲岛内,气息凝滞。
三清与十二祖巫垂首立在陈宣面前,无人敢先开口。
女娲向前迈了半步,声音里带着急促:“师尊,一切皆因我而起,师兄们其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