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胧败退之后,罗浮主道安静得不像刚结束一场足以写进仙舟史册的大战。
反物质军团残骸散落在断裂廊桥之间,丰饶根须被雷光焚成灰,云骑军重整阵线,医士穿行于伤员之间,神策府记录玉兆悬在半空,正在回放刚才的战场影像。
然后,所有负责记录的人都卡住了。
影像里最关键的一幕,是林鸢双手举着塑料滋水枪,从头顶往下劈,绝灭大君幻胧跪在主道尽头,双掌合十,稳稳接住。
画面清晰,角度完整,记录玉兆还自动聚焦,将那把蓝白相间的塑料水枪拍得格外高清。
林鸢站在原地,手臂还在抖。
她感觉自己两个胳膊已经不属于她,应该归入罗浮公共财产,战后统一维护。
三月七凑过来,伸手戳了戳她的手肘。
林鸢整个人差点原地弹起来。
“别碰。”
三月七憋着笑,指尖悬在半空没再下手。
“酸啊?”
林鸢把手背到身后,试图维持高手风范。
“不酸。”
【检测到宿主嘴硬】
【今日命途非嘴硬,不予受理】
【真实状态:双臂酸痛,尊严受损,社会性风险升高】
林鸢盯着系统提示,心口被补了一刀。
这破系统真的会挑时候。
星站在她旁边,认真观察她发抖的手。
“筛糠。”
林鸢咬着后槽牙,把手藏得更严实。
“低调,都是基本操作。”
三月七举起相机,对着她和水枪连拍,清脆的快门声密集响起。
“你别低调了,你已经没有低调资格了。”
林鸢扑过去抢相机。
“删了。”
三月七贴着星往后一躲,动作熟练到令人怀疑她早有预案。
“不删,这可是历史资料。”
“这是黑历史资料。”
星侧身挡住三月七,神情端正。
“不能删。”
林鸢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星,你也叛变?”
星点头。
“珍贵。”
林鸢指了指自己的脸。
“珍贵的是我的脸吗?”
星认真想了片刻。
“也可能是罗浮史官的崩溃。”
事实证明,星判断得准。
不远处,几名神策府文书围着战场记录玉兆,已经进入一种高级别沉默。
第一名文书提笔写下,绝灭大君幻胧借建木之力压境,罗浮战线危急。
这部分无可争议。
第二名文书接着写,星穹列车临时乘客林鸢以疑似长条状器物发动未知规则。
笔尖停住。
他抬眼看向远处正在抢相机的林鸢,又看向她怀里那把水枪,最后低头看向玉兆里的回放。
旁边文书皱眉。
“不够准。”
执笔文书压着额角。
“那你写。”
旁边文书接过笔,写到绝灭大君跪地接白刃时,也停了下来。
云骑校尉低声提醒。
“接白刃?”
文书转头看他。
“白刃在哪?”
校尉看向水枪。
水枪安静躺在林鸢怀里,蓝白配色,枪口焦黑,依旧充满儿童玩具的气质。
校尉也闭嘴了。
另一个文书试探着开口。
“写绝灭大君跪地接玩具枪?”
三名文书同时看向他。
那人自己先把玉兆扣了下去。
“不写,这句话进正式战报,史官会请病假。”
景元站在一旁看完整段回放,手指在军令边缘停了片刻。
他平日里从容惯了,此刻也难得没有立刻给出评价。
彦卿赶来时,正好看见自家将军盯着影像不语,少年剑士当即按住剑柄。
“将军,幻胧留下后手了?”
景元抬手,把影像往前拨了一息。
画面上,林鸢高举水枪,幻胧跪地接招。
彦卿看完,整个人安静了。
他看了看影像,又看了看自己腰间长剑,少年剑士的剑道根基受到了无声冲击。
“将军,这是剑术?”
景元停了片刻。
“暂不归入剑术。”
彦卿刚松口气。
景元又补了一句。
“但效果胜似剑术。”
彦卿握剑的手收紧,神情比刚才看见幻胧时还复杂。
丹恒站在不远处,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克制,只是他的视线落到林鸢手里的水枪时,停留时间明显比往常更长。
三月七凑过去,压着笑问他。
“丹恒,你怎么看?”
丹恒看着那把战损水枪,半晌才开口。
“这件事,最好不要传太广。”
林鸢瞬间找到知己,一把抓住丹恒袖子,语气真诚到接近托孤。
“对,我也是这么想的,我还想做人。”
丹恒看了她一眼。
“晚了。”
林鸢还没反应过来,旁边一名云骑手里的玉兆响起民间频道推送。
【罗浮即时热帖:震惊,外来剑仙持塑料神兵镇压毁灭军团】
林鸢盯着那行字,呼吸停了半拍。
第二条弹出。
【现场目击:绝灭大君疑似被神秘白刃压制,云骑军反攻成功】
第三条紧跟着跳出来。
【匿名爆料:那不是白刃,是滋水枪】
第四条开始投票。
【新称号投票:塑料剑仙,滋水真君,罗浮水枪大圣,毁灭克星林鸢】
林鸢眼前发黑。
“谁传的?”
三月七把相机往身后藏,动作慢了半拍。
林鸢转头看向她。
三月七立刻举手。
“我还没发。”
星在旁边补充。
“她只是拍了很多。”
林鸢看着两人,放弃挣扎般闭了闭眼。
“你们这解释,杀伤力比幻胧还大。”
不远处,桑博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冒出来,手里拿着玉兆,表情虔诚得仿若看见了一条金灿灿的商路。
“哎呀呀,这种传说级名场面,缺个专业包装可惜了。”
希儿一脚踹过去。
“你怎么也在罗浮?”
桑博灵活闪开,笑容熟得让人想报警。
“朋友之间,别计较地理位置。”
林鸢一看见他,整个人的警戒值直接拉满。
“你别过来。”
桑博摆出无害姿态,声音热情。
“塑料剑仙大人,老桑博可以帮你做一套纪念周边,保准名扬寰宇。”
林鸢立刻看向景元,求助写在脸上。
“将军,罗浮有没有法律能管他?”
景元微微一笑,视线落到桑博身上。
“若他扰乱战后秩序,自有云骑处理。”
桑博当场后退两步。
“开个玩笑,开个玩笑,战后秩序要紧。”
三月七笑得肩膀发抖。
“林鸢,你真的出名了。”
林鸢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
“我不想出这种名,别人封神是一剑开天,我封神是水枪下劈。”
星认真思考后给出评价。
“特别。”
林鸢抬眼看她。
“谢谢,特别丢人。”
瓦尔特此时走来,神色比其他人更沉。
他没有接入调侃,只看向林鸢掌心的封条。
封条下,那缕浅金线轻轻闪了一下。
那反应并非战斗中的灼热,更像遥远之处有视线扫过,短暂停留,又留下难以清除的痕迹。
瓦尔特皱眉。
“林鸢。”
林鸢放下捂脸的手,试图先堵住最坏选项。
“杨叔,能不能先不体检?我现在心理创伤比较严重。”
瓦尔特压低手杖,语气转入正事。
“不是体检。”
系统提示在她脑海里亮起。
【检测到多位高位存在残留观测】
【观测痕迹未完全消散】
【当前状态:被注意】
林鸢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收住。
三月七还拿着相机,察觉气氛变了,立刻把相机放低。
“怎么了?”
林鸢抬眼看向星海深处。
那里空无一物,可她偏偏觉得有几道视线曾在更远处停过。
那不是幻胧,也不是景元,更不是黑塔那种看见稀有样本后的研究欲。
那种注视更高,更远,也更不像人。
林鸢喉咙发干。
“系统,你说的高位存在,是指景元将军这种高位吗?”
【不是】
【是星神级】
林鸢安静了片刻。
她默默把水枪塞回三月七手里,然后双手抱头,原地蹲下。
动作丝滑,毫不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