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医院的检查结果,周三总算陆续出齐。骨科、脑血管科、肝病科等,一溜高矮胖瘦大夫;手持一张张大同小异,“无异常”的白纸黑字;目光呆滞、略有所思,会诊讨论、草草确诊……
舞象之年,如日东升;小疾小恙,不足为虑!所有资历老的、年纪轻的、学历高的、经验多的,男的女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丑的俊的,身着白大褂坐诊的医生、鼻架近视镜巡回的专家、深居科室管理位的领导、返聘发挥余热的老学究。他们看着十来岁、双眼如炬、面色红润、发黑齿白,如同青竹白笋、润玉嫩草,又似麦秆拔节、稻花含苞,没有丝毫病状病色的秦雍。大家一直认为,雷雨天、屋子潮、风寒侵;雷同定语,气血凝、寒霜郁、心结重;宽心安慰,不碍事、小毛病、自消解;药方归一,活气血、化郁结、除风寒……
又是一上午的忙碌,父亲从省医院来回,近百里单车骑行,返回租住屋时,已经是午后一点多。为了赶点上班,做饭是来不及。秦雍虽然心急,但行动受限,也只能在屋里,干搓手、直挠头。最终还是父亲,一举两得、一招解困,为了避免迟到工资被扣,爷俩有的吃不饿肚子;顺路在街道买来几个烧饼,与一大包中成药挂在车头!他在屋前掸掸尘土,轻轻将药和烧饼放好;仔细交代那种药必须饭前吃,那种药饭后半小时才能服;又提起暖瓶倒上半杯热水,用温开水勾兑适合饮用;随即抓起一个硬邦邦的烧饼塞进兜,出屋登上自行车疾驰而去……
药开得真不少,大盒小盒摞起来,一尺多高;药的品类繁多,胶囊、干片、颗粒、团丸,一应俱全;药性方向明确,理气、开胃、活血、祛湿,本同末异;药量一个礼拜,每日早中晚三顿、各一堆,足够半碗……
药当饭吃,人如白鼠;自嘲自比,亦真亦幻。秦雍第一次感到,影视剧中滑稽的可笑片段,还魂转世再现人间;大反派活体实验的丑恶行径,变幻变脸恍惚浮见;梦境错觉人化蝶、蝶变人,分不清那头是真、那头在演;希望期盼黑云病魔,遇风飘散、见日遁远……
煎熬、苦涩、折磨、病魇,日日相催、夜夜为伴;啃读、硬咽、甘味、品难,以撑为伞、以药为天!谁料,秦雍吃完药,却收效甚微;双腿自跨以下,仍然沉重灌铅!又一次高考起跑,同学们只争朝夕,都在追赶超越;代课老师金牌道道,试卷一叠又一叠,发下去、细讲解、嘴起泡……
提前预热,号角集结;聚势蓄力,以图宏展。可复读的秦雍,只能被困家里,待在书桌前,隐痛隐忍……
不能掉队,不得自轻!腿脚沉、手臂在,病魔弱、头脑醒;翻书学习灵活如初,思考思索依旧敏锐;拼得起智慧,熬得过深夜,卷得了光阴,挨得住清苦;小学堂、窄课桌,大社会、广视角;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我自横刀向天笑,尽让困难跪地绕;心若磐石、志坚似钢,还有什么可阻可挡?
秦雍拿定主意,说干就干、给力加码。他每天坚持,闻鸡起舞,清晨五点起床,复习预习、答卷答疑;每晚时时不辍,深读到子夜,背单词、解难题、析古文、记笔记……
“儿子,腿的起色,看来不大!要不,咱们去找中医瞧瞧?老话说,西医治标、中医治本!既然,西医查不出病因,吃了一堆药没效果!病可经不起耽搁,不妨换个医院试试!”又到周日,早饭吃过,父亲见秦雍,双腿依然挪着走,一步一咧嘴、一米一身汗,心疼的劝慰:“医生说得对,病去如抽丝;三分靠药,七分靠养!少操心费神、费脑思考,多卧床休息、静心养神!可你却夜以继日、负重前行,焦虑困惑、心弦紧绷!这怎么行?”
“你还记得咱们雍城老家,村东头那个丑娃么?他与你同一个属相,年龄却大你整整12岁;前年才跨进大学的门槛,参加高考先后11年;在高三复读了10年,才如愿以偿!青丝白发、少年变叔,真有点范进中举的味道!对了,还有你姑家对门那个黄姑丫头,今年也是第9次参加高考!姑娘家家的,三十好几了,还和小一轮的晚辈,一起同窗!所以,好事多磨、好人多修,成功哪能一蹴而就?跃得农门必须百转千回!你才多大?仅参加一次高考!以后有的是,大把的时间!要我说,这一次咱就算了!养好身体,备足精神,再复读一年,来年高考厚积薄发一举中的,一定能考取一所像样的大学……”
“爸!你又来了!哪有不给儿子加油,总是劝退的家长?”秦雍打断父亲唠叨,急切辩解说:“用9年、10年,去参加高考?3年、4年,上完大学?毕业后,还不年近不惑?半大老头?还能工作几年?岂不残阳半壁?蹉跎岁月、重叠青春、浪费资源、靡费教育,这样的愚事、蠢事,我才不会去干!再说了,您真觉得儿子会那么笨?高考需要八年十年,才能上岸?”
“你要坚持,随你!但病必须看,现在就去中医院!”父亲说完便去推车。
在石家庄中医院,父亲这回特意挂了,一位专家主任的号。等待几小时,轮到秦雍就诊,一位白发寸头、身板硬朗,面容和蔼、眼神明亮,年过花甲、身材匀称,颇似学者的老中医。他在仔细看完省医院所有检查结果,号脉观舌一番望闻问切后,明确病症:“可能是脾胃失调,邪气入侵!食物消化转化为气血,气血顺畅才能供养四肢!双腿忽然不适,病根应该在胃!我给你开几盒三九胃泰,中成药口服,先吃着试试看!该药疗效不错,专治胃炎、胃溃疡、十二指肠!不过得长期服用,一个疗程至少半月!而且价格贵了些,一盒10元左右!不知你们,是否有这个承受力?”
“医生,不碍事!你开吧!给孩子治病要紧!”一旁的父亲随即应声。
为了支持秦雍安其心,力促身体快速恢复,父亲这次要求医生,一次开药两个疗程。好家伙,足足10大盒、一个月!挂在车头,摇摇晃晃、东荡西摆,使本来前轻后重的自行车,骑行凹凸不平的土路,更加猴跳不稳……
为了安全,爱惜父亲。秦雍索性将药包,从车头卸下抱在怀。他一路坐在自行车后座,心情特别沉重,一种“浪费钱财”的负罪感,如网越积越密;又是几百元,父亲一月薪资,扔进医院;这些钱,加上前一阵省医院检查药费,需要多少天再能挣到?攒够?
他联想起,远在千里之外的雍城老家,年迈瘫痪的奶奶,需要买药续命;母亲一年四季,庄稼地里辛苦劳作,几亩薄田春播秋种,一茬麦子一季玉米,却也卖不了几个钱;姐姐秦昕,去年才考上高中专,也必须学费、生活费……
一家五口人,所有的开支,都指望着父亲这点收入!不想,这一次自己这病,花费这么多!看来,为维持生活贴补家用,接下来一年半载也许更久;父亲只能找朋友同事,拆借救急……
“儿子,想什么呢?你不是从小喜欢给别人讲故事,名人传奇么?什么《隋唐演义》中的十三条好汉、五猛将、一绝枪……秦琼、敬德、李元霸、单童、罗成……单鞭救主、一枪锁五龙……今天怎么这般文静?”就在这时,蹬车地父亲忽然扭过头来,笑着问:“是不是,又钻牛角尖?为看病买药的花费自责?瞎操心,以后的生活生计?”
“你这孩子,心事总是这么重!从小学二三年级,不及架子车高起,就要强、有担当、撵大人……割麦子、挖玉米、搬包谷……拉土、挑粪、割草……锄地、挖药、摘杏……无所不能、无所不会……”
“不过这次,看病费用问题,不容你分心!因为,你不知道,前天,不,大前天,公司 ‘抢工奖’下发了!每个职工,好几百呢!还有前几年,你张品叔借咱们的钱,昨天下班时也还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