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引:
民心似水,可载舟,也可覆舟。
……
正月十三,桃花军中军大营,温伯衡正在看三乡送来的粮册。
一个头目进来报:“温先生,寨外来了一人,自称是黑风寨刘彪帐下的书办,说送信来。”
帐中几个护卫同时按住了刀柄。
“带进来。”温伯衡头也没抬。
那书办二十出头,灰布袍,面容清瘦,进门后不跪不拜,只拱手道:“见过上位。”
温伯衡放下粮册,上下打量他:“刘彪派你来,就不怕我剁了你?”
书办不卑不亢,声音清朗:“两军相争,不斩来使,更何况这封信,是为了温先生好。”
温伯衡听到“温先生”三个字,眼睛微微眯起。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刘某已向幽州府递文,愿以身家性命为温先生求招安,不日府中必有恩命下达!温先生本系儒生,何苦终老山林?弃暗投明,正在此时。”
温伯衡把信看了两遍,忽然笑了。
“刘彪替我求招安?”
他慢慢把信折起来,“他杀了我的人,烧了我的粮,现在倒来替我操心前程了。”
那书办神色不动,从容应道:“刘巡检说,正因死了人,才更该给活着的弟兄们找条路。”
帐中一时没人说话。
温伯衡把信放到案角,声音淡淡的:“回去告诉刘彪,温某的事,不劳他费心。”
书办也不多留,躬身一礼,转身就走。
人走后,温伯衡坐了很久,把那封信拿起来,又放下,最后还是没有扔进火盆。
……
正月十五,元宵节。
温伯衡叫了一桌简单的酒菜,请了几个老兄弟入帐。
石龙、张师爷,还有那几个跟着他进山最早的老人。
众人坐定,温伯衡起身,亲自给每人斟了酒。
“今日元宵佳节,这顿酒,是我温某人给诸位兄弟赔个礼。”
他举起碗,声音带着歉意:“六年了,我没能带大家弄出个名堂。”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何意。
石龙按着碗,瓮声道:“先生有话直说!”
温伯衡把碗放下,从袖中取出那封信,轻轻放在桌上。
“这信你们都是知道的。”他顿了顿,声音带上了一丝兴奋:
“幽州府今天派人送了秘密口信,只要咱们受了招抚,我授蓟南都尉,诸位也都有官职……”
话还没说完,石龙已经拍案而起。
“先生!周挺兄弟英魂未远,你这就去接那刘彪的好意,叫弟兄们怎么想?”
“我正是因为弟兄们。”
温伯衡声音不高,但一字字的很稳,“青石岗丢了,粮也烧了,三乡百姓把最后一点存粮都给了我们!开春之后,官军和黑风寨两面夹击,我们拿什么跟他们拼?”
石龙涨红着脸:“拿我们这几千条命!拼一个够本,拼两个赚了!”
“然后呢?”
温伯衡追问道,“几千条命填进去,三乡的百姓就不用死了吗?”
石龙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温伯衡转头看向那几个老兄弟。
“你们几个,跟了我六年。有的断了指头,有的瘸了胳膊,有的家里老小还在村里种地,我温伯衡不想再让大家做匪了。”
他的声音柔和起来,“这么多年,弟兄们总得有个正经出身,回家见爹娘,腰杆也能直起来。”
左首一个老兄弟闷声道:“温先生,我们不是怕死,是怕受骗,官府那帮人,翻脸比翻书还快!你当年进山,不也是被官府害的?”
温伯衡没有接话。
张师爷见状,忙从旁边插了一句:
“众位兄弟,温先生也是在给弟兄们谋前程,大家要是再这么山里头耗着,耗到什么时候?”
“放屁!”
石龙一脚踢开凳子,“周挺兄弟死了,我要仇人给的前程?我只要他刘彪的脑袋!”
帐中吵成一片,温伯衡始终没有动怒。
他端起酒碗,慢慢喝着,等众人安静了,才缓缓道:
“我知道,这件事转得太快,弟兄们心里这坎过不去,我不逼你们!今日这酒,就是让大家把想骂的都骂出来,招安的事……容我再想想。”
石龙冷哼一声,抱着刀坐回了角落。
这顿饭吃得很闷。
散席时,石龙走到帐门口,回头说了一句:“温先生,我石龙这条命是你给的!你做什么决定我都跟着,但周挺兄弟的仇,我早晚要报!”
温伯衡点了点头,没说话。
帐里只剩他一个人。
“刘彪”那信还摆在桌上,被酒水溅湿了一角。
他伸手想把它丢进火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
正月十八,黑风寨朱棣书房。
“现在去办一件事。”
金忠刚被召进来,就听到了朱棣的命令:
“放消息出去,就说温先生已经接受了朝廷的招安,封了蓟南都尉,不日就要率部进城受职。”
金忠有点愕然,不等他反应过来,朱棣又开口了:“传话的时候,要加一句:”
“温先生受的官职是拿三乡百姓的税赋换来的。”
金忠倒吸一口凉气:“这一句,杀人诛心!”
朱棣又摩挲起了扳指,他轻声道:“读书人,最经不起这一句。”
消息像长了腿。
不到三天,“温先生投官了”已经传遍蓟南三乡。
百姓们起初不信。
可温先生自从那顿酒之后,再没有公开露面,有人去营门口问,守营的人支支吾吾,只说“温先生身体不适”。
那支支吾吾的样子,反倒让人信了八九分。
接着,“拿三乡税赋换官”的说法就跟上来了。
河西村的刘老头,在村口大槐树下蹲了一整天,逢人就说:“我早就说嘛,读书人,哪有真替咱们泥腿子想的?迟早是要回去当官的。”
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眶是红的。
又有人不信,跑到营里去问石龙,石龙黑着脸不说话。
这个“不说话”成了压垮人心的最后一根稻草。
……
洛阳城南旧宅,正月末。
“东家,大消息!”沈知墨匆匆进来。
“哦…”赵睿放下笔,面无表情道:“多大?”
“魏王大败!十万大军被那刘邦的手下韩信连胜三场,折损近半!”
赵睿变色了。
“好,”好几息之后,他才颤声道,“很好!”
沈知墨不由得一愣:“东家,北军也是大乾的兵。”
赵睿起身走到窗前,声音已经恢复了正常:“北军是大乾的兵,更是魏王的兵。”
他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停,转身问道:“刘邦手下那个韩信,什么来头?”
“只知此人用兵如神,刘邦把半数兵权都给了他,目前还没查到来历。”
“继续查,不惜代价。”
沈知墨应了,又拿出一封书信道:“幽州王洵上书。”
“念。”
“幽州府通判王洵谨奏:
蓟南匪首温伯衡,聚众数千,六载不靖。今都巡检刘彪以其身家性命担保,为其求朝廷招安。臣查温伯衡素得民心,若得招安,则蓟南三乡税赋可复,数千之众也可尽散,兹附刘彪原书,伏乞圣裁。”
沈知墨念完,将奏疏呈上。
赵睿接过,先是看了一遍随附的“刘彪”信件,然后喃喃道:
“这王洵摘得倒是干净,成,是他的功;败,是刘彪的过。”
他又看了一遍“刘彪”的信,眼神逐渐锐利。
“东家,有什么问题吗?”沈知墨看见赵睿眼神的变化,赶忙问道。
“这个刘彪的动作…”赵睿的手指敲打着桌沿,“我有点看不懂了。”
”东家,难道不是以收编桃花军来解除他黑风寨的压力吗?”沈知墨讪讪道。
“没那么简单!”
赵睿的手指停止了敲击,像是下定了某个决心:
“给王洵回信,就说朝廷允了,一个月后将遣招安使前往。”
沈知墨领命退下后,赵睿独坐了很久。
“刘彪……你这场戏,最终会导向何方呢?”
他喃喃自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