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烈仁站在帐外的夜风里,左手提着刚从城外带回来的那只旧布袋,袋口勒着一根麻绳,里面还剩几块干饼没发完。
他没有出声,也没有往前走。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还没有决定要不要推门进去的人。
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呼吸声。
是小雀。
小雀是曾经被李烈仁帮助过的b级异能者,拥有五灵技的实力,因为对李烈仁感恩,所以想要跟随在李烈仁身边,而且因为实力还算出众,所以就顺利得通过正式渠道一步步走到了李烈仁的身边。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李烈仁不想因为其他人为了感恩就来到他的身边,从而受到危险,小雀也只能绕了这么大一圈。
小雀显然也听到了帐内两人的讨论,于是从李烈仁身侧快步超过,一把掀起帐门。
帐内两个守门的士卒同时转过头来,脸色在一瞬间从松散变成了僵白,像是被人撞见了什么不能撞见的事。
他们刚刚说的每一句话的余温还贴在帐内空气里,现在变成了一层薄薄的冷汗浮在额头上。
其中一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另一个已经跪下了一只膝盖。
“小雀!”李烈仁眼看小雀就要直接出手教训二人,立刻叫停了对方。
他的目光从那两个人的脸上扫过去,淡淡地开口:“你们今天值岗到戌时?”
“回……回统领,是的。”第一个士卒的声音有些发抖。
“戌时换岗以后去后勤那里领两件厚毡披风,夜里站外面冷。”李烈仁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他没有追究二人所说的话,也没有问“刚才在里面你们在说什么”,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他走过了两人中间,在统领席位前坐下。
两个士卒站在门口,愣了两息才反应过来,互相看了一眼,快步退出了帐外。
帐帘在他们身后合拢,隔绝了外面正在沉下去的暮色。
小雀站在帐门口,嘴唇抿得发白。
她看着那两个士卒消失在帐帘外面的背影,胸口起伏了两下,像是想追出去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转过身面对李烈仁,声音压得很低:“公子,你听见他们说的那些话了。”
“听见了。”
“那你为什么不——哪怕是说他们两句也好,让他们知道你听到了,让他们收敛——”
“收敛什么?人家说的是实话。”李烈仁低头翻开案面上那本旧册子,声音平平的。
“三个副统领确实都是七灵技,我确实调不动他们,我在朱雀营确实坐了两个月什么都没做出来。他们说的那些,每一条都对。我拿什么去堵人家的嘴?”
小雀站在那里面色发白。
她往前走了一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下去了,隔了几息才开口。
“公子,你不是什么都没做,这两个月你调了三次物资给城外流民,你还亲自去找后勤部的李管事给朱雀营换了新的设备,你做了的事和那个外号说的完全不是同一回事。”
李烈仁抬起头看着她。
小雀站在那里,灰褐色的旧短褂袖口卷到肘部,右手虎口上全是常年拉弓磨出来的老茧。
她的嘴唇还是抿着,整张脸上写满了倔强,像一头护着什么东西不肯松口的幼兽。
李烈仁叹了口气,知道自己拗不过她,于是转移了话题。
“算上来这里之前的时候,我们已经去了城外不少于十次了。”他缓缓道,“但是每次去,都能在那里看到新的面孔。”
“公子,何苦这样熬着。”
这一次,转移话题也没有用了。
小雀,变聪明了啊。
“怎么叫熬?”
“全营上下,没有一个副统领真把您当统领看,那三个副统领,李烈渊、李烈岳、李烈雪全都嚣张跋扈,您说一句调防,他们拖三天才动,您说一句巡营,他们派最低阶的什长替您点卯。”
“下面的士卒看着风向,跟在三位副统领后面走,见了您连行礼都弯不下腰。”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像一盆水被一次倒出来,说完之后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李烈仁在灯下抬起头来看着她。
小雀的右眼在昏光里微微闪了一下,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垂下眼退后半步。
“你说得对,”李烈仁淡淡说道,“确实是这样。”
“那公子为什么还——”
“因为朱雀营是朱雀营。”李烈仁拿起一份地图,把边角轻轻按平,
“父亲把我放到这里,不是让我来当个空壳统领的,他只是想看我在没人帮我的时候还能不能撑住这个摊子,如果撑不住,那就是我不配坐这个位置。”
小雀沉默了一会儿,声音轻了下来。
“可是公子做的这些就算做了一百件,也不会让那三个副统领服气,公子只要态度强硬一点,让他们低头——”
“逼他们低头一次,他们会在别的地方把这一次还回来。”李烈仁说,“我这辈子见过很多人被逼低头之后又找补回来的,我不是圣人,我只是不想活成那个样子。”
帐外有夜风穿过槐树枝叶的沙沙声。
小雀的嘴唇动了一下,最终没再开口。
“罢了,不要在想这些为难的事情了。”
“今天又有一批人要被流放出城了,名单我拿到了,一共有一百多个人,他们要明天天亮之前出城。”
“有多少粮食?”
“上次剩下的还有十袋粗米,我让老周先去东市换了些杂面,能撑几天。”
“不够。”李烈仁站起来,从案边挂着的旧皮囊里摸出一个布钱包,掂了掂,“我这里还有这些,你先拿去给老周,让他今晚去城西那家旧粮铺再买一百袋。”
小雀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公子,你自己这个月的俸禄还剩多少?”
“够用。”李烈仁系好皮囊,向帐门口走去,“走,去看看那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