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影把那卷薄册合上,将它搁在膝盖上。
他那条左眼缝里的目光抬起来,隔着密档室昏沉的空气,不紧不慢地落在李季南脸上。
“你升了副司主,所以你的印章才能开这道门,但是你没带别人进来,我也没带别人进来,你觉得我为什么能够待在这里?”
他干巴巴回答道。
“再说了,你方才翻的那卷【天刑台】案宗,丙级索引里只录了案号和案由,真正的东西不在这一层。”
李季南皱了皱眉头,盯着李影那张皱纹纵横的脸,开口问道。
“在哪儿?”
李影没立刻答,他把膝盖上的竹简收拢成一摞,慢腾腾地撑着书架站起来。
这一站起来李季南才发觉这人比想象中矮得多,刚到自己的肩膀高度,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干了多年的老树根,褪色的旧袍松垮垮地裹着他,袍子底下仿佛只有骨架和几根筋腱撑着,占不了多大一块地方。
他抱着那摞竹简,侧着身子从李季南身边挤过去,经过时偏了一下头,几缕花白的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说道,
“你找的那个案子,卷宗不全。”
“天刑台每年都会清一批旧档,有些东西啊,只有在台内才能瞧见。”
“密档室放的不过是摘要和结案章,真正的审讯记录、关联人名录、还有当时经手人的旁注,全在原台主审官的手边上。”
他说完便继续朝门口走了,铁门滑开一道窄缝,他侧身挤出去,门又合上了,然后密档室里重新只剩下寂静。
李影的脚步声在石阶上渐渐远下去,最终彻底消失。
李季南站在两排书架之间,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密档室,轻声说了两个字。
“多谢。”
虽然没人应他。
李季南收拾了案上的东西,把那卷薄册归回原位,又将椅子推回书架底下,转身离开了密档室。
出了暗瞳司的偏门,沿着无瞳巷北端的那座吊桥走过去,夜风从桥下的黑水里升上来,他顺着城西那道旧城墙的内侧根脚往回走。
就在这时,墙根的阴影里忽然站起一个人来。
那人原本蹲在墙角,姿态松散得像在那里坐了很久很久,连肩上都落了一层细灰。
这会儿站起来,显然是冲着李季南来的,步子没迈,人已经挡在了回程的必经之路上。
李季南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脚底下没有停,但速度放缓了些许。
在暗瞳司的这些日子里,他始终没有停下杀人夺眼的勾当,瞳术的累积已经到了一个可观的分量,除非在灵契层面再有突破,否则暂时也炼化不动更多了。
这份底子给了他几分从容,在这座洛阳瞳城之中,他自认还没有谁能强杀得了自己,哪怕是那几位八灵技的脉主亲自出手,他也有脱身的把握。
“你是新来的副司主?”那人的声音从阴影里递出来,“我这儿有些……各脉的私密账目,想不想看看?”
李季南脚步没停,但偏了一下头,右眼在昏暗中锁住了那个轮廓。
对方身材瘦长,灰青色长袍,脸隐在城墙的阴影里,轮廓微微发糊。
那种模糊的方式他见过一次,就在暗瞳司走廊的镜面里,当时一闪而过,他没来得及追。
看来自己早就被人盯上了,只是对方一直没露面。
“你上次在暗瞳司走廊跟过我。”李季南开口道。
那人从阴影里走出一步,月光落在他脸上。
是一张极普通的脸,普通到你看过一眼,很快就会忘记对方的细节,只剩下一团模糊的印象。
唯独他的眼睛是清楚的,双瞳是极深的暗灰色,死沉沉的,看起来就是一个最寻常不过的凡瞳。
“我叫李千。”他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是笑意,“只是一个做生意的人,不讲立场,所以不必紧张。”
“哦?那你找我何事?”李季南的声音还是淡淡的,但右手已经不动声色地垂到了袖口内侧。
“你收下这个,觉得有用就留着,觉得没用就扔了,反正东西已经摆在你面前了。”他递过来一枚拇指大小的晶体。
瞳晶。
晴明系里常见的情报载体,信息存入后极难伪造,因此在异能界里经常被用作秘密交换的凭据。
说起来有意思的是,【窥渊台】就是晴明李氏之中负责生产瞳晶的机构。
李季南没有立刻接。
他先激活了自己的灵契,将感知探入晶体表面,细细地扫了一遍,确认没有附着灵能或追踪类型1灵技之后,才伸手接了过来,随后输入了一缕灵能。
一截画面骤然在他的视网膜上铺展开来。
那是一间地下石室,四壁用暗色的铁板封得严严实实,室内摆了六张石台,每张台上都躺着一个人,四肢被铁环死死扣住,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显然是还活的。
一个穿着长袍的男人站在台前,手持一根细长的金属管,正从一个残瞳的眼球里抽取半透明的液体,管口一滴一滴落入琥珀色的瓷瓶。
那眼球在抽吸之下微微塌陷,台上的人发出一声闷在喉咙里的呜咽,随即没有了生息。
李季南将灵能收了回来,瞳晶随即黯淡下去,他攥着那枚晶片,转向李千。
“这人你应该也知道,但还是介绍一下,这是仁字脉的李仁昭。这个瞳晶里录的是他私设于【千机府】的实验秘窟。据我粗略统计,他的实验至少已经死了几十个残瞳的异能者。”
李季南把瞳晶在指间转了一圈,问道。
“你为什么要给我?”
“李仁昭挡了我的路。你帮我扳倒他,路自然就通了。”李千说得随意。
“你为什么不自己动手?”
“我自己动手,李仁昭死了,通道上会多一桩被追查的案子,不好走,而且我也很可能被翻出来。”
“但你是暗瞳司的副司主,手握这样的情报去动他,完全合乎情理,我自然走得干干净净。”李千摆了摆手。
李季南觉得有些好笑。
“那我为什么又要帮你?”
李千没有马上回答。
他只是从袖口里又摸出一枚瞳晶,比方才那颗略小一圈,他把这第二枚瞳晶塞进李季南手里,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然后转身直接离开。
“因为。”他的声音从黑暗里飘回来,已经隔了几丈远,“我这里还有一份其他的东西。”
李季南低头看着手里的第二枚瞳晶,犹豫了一会,便再次输入灵能。
画面在视网膜上炸开的瞬间,他整个人僵住了。
他攥紧那枚瞳晶,指节咯咯作响。
看来,有人在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