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青灰色的帘布在风中微微晃动，车轮转动的每一圈都像碾在她心上，让她喘不过气。
她原打算趁着中途休息时，找个由头溜到沈眉庄的马车里——
哪怕被皇后斥责，哪怕被皇上降罪，她也认了。
眉姐姐身子弱，禁足这些日子本就亏了气血，若是路上再出点什么事……
她不敢想，只能一遍遍在心里盘算着如何避开侍卫的眼睛。
可视线所及之处，她的马车前后都跟着皇后特地派来的侍卫，个个身量高大，眼神锐利，像两堵移动的墙。
而沈眉庄的马车周围更是围了两层人，里一层是皇后派来的，外一层隐约能看到华妃宫里的人，个个目光警惕，连只苍蝇都别想飞进去。
“皇后娘娘当真是冷心冷情……”玉贵人咬着唇，低声自语，眼眶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一点子机会都不给……”
浣碧在一旁急得直搓手，压低声音劝道：“小主，算了吧，皇后娘娘也是为您好。您没瞧见华妃的人也在暗处盯着吗？绿衣卫的人刚过去，您要是真过去了，不正好给了她们把柄？到时候别说救沈答应，您自己都要被拖下水！”
“我知道。”玉贵人打断她，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无力感，尾音都在发颤：“可我就是放心不下眉姐姐……她性子倔，受了委屈也不肯说，万一……万一真出点什么事……”
她望着那顶紧闭的车帘，心里像被猫爪挠着，又像压着块巨石，既盼着快点到京，结束这煎熬的等待，又怕真的出什么意外。
华妃的狠辣她是知道的，这次莫名其妙放她和沈眉庄同乘，怎么想都透着诡异，像一张撒开的网，就等着她往里钻。
车队行至紫禁城外的护城河边时，离宫门不过一箭之地，连城墙的垛口都看得清了。
就在这时，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隆！”
那声音像闷雷落地，震得人耳膜生疼。沈眉庄那辆马车的车厢猛地向一侧倾斜，车轴彻底断裂，发出刺耳的“嘎吱”声，紧接着，车厢与底盘轰然分家，木屑飞溅，锦缎撕裂的声音刺得人头皮发麻。
青灰色的帘布被气流掀飞，露出里面空荡荡的架子，像个被掏空了内脏的躯壳。
华妃的马车里，颂芝先是一愣，随即兴奋地尖叫起来：“娘娘！成了！真的成了！”
华妃猛地坐直身子，一把撩开车帘向外望去，嘴角噙着志在必得的笑，眼里闪烁着残忍的光。
她等着看沈眉庄和玉贵人滚落在地，等着听她们凄厉的惨叫，等着看那两具鲜活的身子被后面的马蹄踩成肉泥——
那场面，定能让后宫那些不安分的丫头们吓得魂飞魄散，再也不敢挑战她的权威。
可视线触及之处，她脸上的笑容却一点点僵硬了，像被冻住的湖面。
从碎裂的车厢里滚出来的，根本不是沈眉庄和玉贵人，而是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人影。
那些人蜷缩着身子，摔在地上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却哼都没哼一声，显然早已没了气息。
华妃眯起眼睛，死死盯着其中一个太监的侧脸——
那道月牙形的疤痕，她记得清清楚楚，是前几日因打碎了她的翡翠玉盏，被她下令杖毙的小太监！
“怎……怎么会这样？”颂芝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脸上的兴奋瞬间被惊恐取代，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娘娘，那不是……那不是小禄子吗？前几日刚……”
华妃死死攥着车帘，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和滔天的怒火。
她明明让人查过，沈眉庄的马车里是她和采月，怎么会变成这些早已死了的太监宫女？！是谁？是谁敢在她眼皮子底下换了人？！
玉贵人的马车也停了下来，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掀开车帘，看到马车碎裂的瞬间，心差点跳出嗓子眼，一口气没上来，下意识地怨道：
“皇后娘娘果然不管……眉姐姐她……”
可下一秒，当看清那些从车厢里摔出来的人影时，她猛地愣住了，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那些人穿着灰扑扑的粗布衣裳，身形佝偻，根本不是沈眉庄主仆那等纤弱的模样，倒像是……宫里干粗活的杂役？
“小主！那不是沈答应！”浣碧也看清了，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掩饰不住的后怕：
“您看，那几个人身上还穿着内务府的粗布裙！”
玉贵人瞬间松了口气，后背“唰”地沁出一层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淌，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望着那些被迅速赶来的侍卫围起来的尸体，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无数只蜜蜂在乱撞——
她想明白了！
华妃哪里是要等她回宫揭发沈眉庄，分明是想借着这次“意外”，让她们姐妹二人双双殒命！
那车轴根本就是华妃动的手脚，而自己差点就傻乎乎地凑上去，成了陪葬！
“好狠的心……”玉贵人喃喃道，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后怕，指尖抖得连车帘都快抓不住了。
原来华妃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她们活着回宫，所谓的“揭发”，不过是引她上套的诱饵。
侍卫们动作迅速得不像话，显然是早有准备。
他们用麻袋将那几具被后续马蹄踩踏得不成样子的尸体裹起来，又迅速清理了地上的血迹和木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断裂的马车被几个力大的侍卫拖到路边的草丛里，很快就被茂密的枝叶掩盖。车队稍作整顿，又缓缓向紫禁城的方向驶去，车轮碾过干净的路面，平稳得像从未有过波澜。
玉贵人重新坐回马车里，心脏还在砰砰直跳，撞得胸腔生疼。
她下意识地看向车队前方，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一辆灰扑扑的普通马车正不紧不慢地跟着，帘布低垂，毫不起眼。
眉姐姐的马车……不，或许从一开始，沈眉庄就不在那辆被做了手脚的马车里。
皇后娘娘派来的那些侍卫，根本不是在监视，而是在……保护？在引开华妃的注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