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贵人站在清凉殿的宫门前时,指尖冻得发僵。
朱红的宫门上钉着九九八十一颗铜钉,在惨淡的日光下泛着冷光,像一张张沉默的嘴,无声地嘲笑着她的不自量力。
宫墙根的枯草被风卷得打旋,缠上她的裙角,又被狠狠甩开,如同她此刻七上八下的心绪。
通报的小太监回禀后,华妃宫里的首领太监周宁海不多时就瘸着腿出来了,脸上堆着敷衍的笑,眼角的皱纹里却藏着轻蔑:
“玉小主,我们娘娘说今儿风大伤了肺腑,身子不适,怕是见不了您。”
“劳烦周公公再通禀一声。”玉贵人从袖中取出个沉甸甸的银锭子塞过去,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声音发颤却透着股不容拒绝的坚定:
“就说嫔妾有万分要紧的事求见,只跟娘娘说一句话就走,绝不叨扰。”
周宁海掂了掂银锭子,冰凉的触感滑过掌心,他撇撇嘴一瘸一拐地进了宫。
不多时,里面传来华妃慵懒的声音,裹着银铃似的尾音,却淬着冰:“让她进来吧,本宫倒要看看,这玉贵人能有什么天大的要事。”
清凉殿的暖阁里燃着足足的欢宜香,香气甜腻腻的,暖意熏得人发懒,却比牡丹台更让人觉得寒意刺骨。
华妃斜倚在软榻上,穿着件藕荷色软缎寝衣,领口袖边滚着银线,十指尖尖涂着鲜艳的蔻丹,正漫不经心地用银签挑着碟子里的胭脂梅,梅汁染红了签尖,像滴未干的血。
“妹妹倒是稀客。”华妃抬眼,长而翘的睫毛扇了扇,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似的刮过玉贵人:
“怎么,不在自己的碧桐书院待着,跑到本宫这清凉殿来,是终于想通了,要跟我讨个好?”
玉贵人屈膝行礼,裙摆扫过青砖的声响在寂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
她没接华妃的话茬,脊背挺得笔直,直截了当地说:“嫔妾想求娘娘一件事。”
“哦?”华妃挑眉,放下银签,梅汁在雪白的绢帕上印出个小小的红点:
“你求本宫?”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趣闻,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你忘了前几日在牡丹台,是谁帮着沈答应跟本宫呛声?如今倒来求本宫了?”
“明日回宫,嫔妾想与沈答应同乘一辆马车。”玉贵人迎着她的目光,没有半分退缩,尽管指尖早已攥得发白:“娘娘若是答应,嫔妾愿……”
“愿什么?”华妃嗤笑一声,猛地坐直了身子,软缎滑落肩头,露出雪白的颈项:
“愿给本宫当牛做马?还是愿去皇上面前,把沈眉庄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都抖搂出来?”
她忽然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恶意的嘲弄,像毒蛇吐信:
“玉贵人,你是不是傻?她沈氏落到今天这步田地,都是自找的!假孕欺君,那是掉脑袋的罪过,皇上留她一命已是天恩,你还巴巴地往上凑,是嫌自己的位分坐得太稳,想陪她一起禁足?”
玉贵人的脸“唰”地白了,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却依旧挺直了腰,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娘娘若是不答应,嫔妾也无话可说。只是求娘娘看在往日同在宫中当差的情分上,别在回宫路上为难沈答应。她身子弱,经不得折腾……”
“往日情分?”华妃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拍着桌子笑起来,笑声尖锐刺耳,震得暖阁里的烛火都晃了晃:
“本宫与你,与那沈氏,有什么情分?她在皇上面前踩着我往上爬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情分?你当本宫不知道你偷偷派甄家人去京郊找刘畚的事?你当本宫不知你给济州沈家传音搜寻刘畚家人以做要挟之事?”
“若不是看在皇上还念着点旧情,没打算深究,你以为你还能站在这说话?”
她忽然收了笑,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眼神阴鸷得吓人,死死盯着玉贵人:
“想跟她同乘?可以。但你得答应本宫一件事——”
“回宫之后,你去皇上面前,把沈氏怎么教唆你找刘畚翻案,怎么背地里抱怨皇上偏心、说皇上昏聩不公,一一说清楚。”
玉贵人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震惊,像被雷劈中一般,嘴唇翕动着:“娘娘这是……这是逼嫔妾构陷忠良!”
“忠良?”华妃冷笑一声,拿起银签狠狠戳进碟子里的梅子,汁水四溅:“一个犯了欺君之罪的废人,也配叫忠良?”
“玉贵人,你可想好了,答应,你就能去见她,陪她走最后一段路;不答应,别说同乘,往后她在宫里掉一根头发,你都别想知道!”
“本宫有的是法子让她在马车上‘意外’风寒,或是‘不小心’摔断腿,到时候皇上问起来,也只当是她自己命薄!”
暖阁里的炭火烧得正旺,银丝炭发出通红的光,映在华妃狰狞的脸上,更添了几分恐怖。
玉贵人却觉得浑身冰冷,从脚底一直凉到心口,像坠进了冰窖。
她看着华妃那张带着算计的脸,忽然明白了——
从她决定来清凉殿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落入了精心编织的圈套,一步也逃不出去。
“小主,咱们走吧!”流珠在她身后急得直跺脚,声音都带了哭腔:
“华妃娘娘明摆着是要坑您啊!她就是想借您的嘴除掉沈小主,到时候您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两头不讨好,这要是传到皇上耳朵里,您就全完了!”
玉贵人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两道阴影,再睁开时,眼底的挣扎、愤怒、不甘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对着华妃深深一揖,额头几乎触到地面:“嫔妾……答应。”
华妃满意地笑了,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挥挥手像打发一只苍蝇:“行了,你回去吧。明日一早,卯时三刻,你去杏花春馆门口等着,自会有人安排你们同乘一辆马车。”
玉贵人没有再说话,也没有抬头,只是直起身,转身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