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景仁宫的庭院就已洒扫干净，青石地砖上还凝着层薄薄的白霜，映着廊下宫灯的光晕，像铺了一地碎银。
殿内早已焚起安神香，气味沉静，最能定人心神。
宜修端坐在主位之上，一身涧石蓝色旗装，领口滚着圈银线，绣着暗纹的缠枝莲，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头上未簪繁复的凤钗，只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流苏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衬得她眉眼间的沉静越发深邃。
她端起茶盏，指尖拂过微凉的盏沿，目光淡淡扫过底下众人——
除了和嫔依旧从容，其余人脸上都敷着厚厚的脂粉，却掩不住眼底的青黑，显然昨夜都没睡好。
齐妃坐在左侧次位，石青色旗装的领口沾了点灰，想来是匆忙间没打理仔细。
她不住地用帕子按着眼角，那浓重的黑眼圈像被人打了一拳，见宜修看过来，慌忙挺直腰板，却不小心碰倒了手边的茶盏，茶水洒了满桌。
敬嫔一身湖蓝色常服，倒是整洁，只是眼下的青黑比往日深了些。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目光落在殿角那盆新开的水仙上，像是在走神。
芳贵人把玩着腕间的银镯，镯子叮当作响，衬得她眼底的烦躁越发明显。
她瞥了眼旁边的丽常在，见对方也是一脸倦容，忍不住撇了撇嘴——
看来昨夜没睡好的，不止她一个。
顺贵人穿着浅碧色衣裙，倒是比旁人精神些，只是眼角的细纹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她时不时看向华妃的空位，像是在琢磨着什么。
丽常在一身水红裙，脸上的脂粉厚得能掉渣，却依旧掩不住眼底的憔悴。
她不停地绞着帕子，指节泛白，显然心里不踏实。
殿内静悄悄的，只有众人细微的呼吸声，还有香灰落在香炉里的轻响。
宜修放下茶盏，刚要开口说些什么，殿外忽然传来富察贵人的声音：“嫔妾永和宫贵人富察氏，给皇后娘娘请安。”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富察贵人穿着石青色绣暗纹旗装，鬓边簪着支珍珠簪子，正是昨日皇上翻牌子后赏的。
她步态沉稳地走进来，在殿中央跪下，准备行三跪九叩大礼。
就在她膝盖刚触到地面的瞬间，殿外突然传来福顺尖细的唱报声：“华妃娘娘到——”
富察贵人的动作僵在原地，膝盖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众人纷纷起身，就见华妃被周宁海和颂芝一左一右扶着走进来。
她一身绯红色旗装，上面用金线绣着展翅的凤凰，走一步，金线就在晨光里流动，像团烧得正旺的火焰。
头上那支赤金点翠步摇晃悠着，十二颗鸽血红珠映得她眼尾的飞霞妆越发艳。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敷衍地对着宜修福了福身子，声音里带着惯有的骄纵：
“给皇后娘娘请安。”
“华妃娘娘吉祥。”后宫众人连忙起身行礼，连向来有些憨直的齐妃，也慌忙站了起来，生怕慢了半分。
宜修淡淡颔首，目光落在还跪在地上的富察贵人身上，语气平静无波：“都坐吧。”
众人这才陆续坐下，只有富察贵人还跪在那里，膝盖悬在冰凉的地砖上方，进退两难。
华妃这才慢悠悠地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富察贵人，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哎呦，富察妹妹昨儿刚侍寝，今儿便要行如此大礼，当真是不容易。”她这话像是在夸，语气里的轻蔑却藏不住。
宜修端起茶盏抿了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祖宗规矩如此，妹妹当年不也是如此？”
华妃脸上的笑僵了僵，没再接话。
富察贵人这才松了口气，连忙低下头，规规矩矩地开始行三跪九叩大礼。
她的动作标准，却因方才悬着的那口气，显得有些僵硬，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起来吧。”宜修等她行完礼，对剪秋使了个眼色。
剪秋连忙上前，将富察贵人扶起，引着她到右侧的空位上坐下，又命小太监端来一叠绸缎和一对手镯：
“皇后娘娘赏富察贵人的，贺贵人昨夜侍寝之喜。”
富察贵人谢了恩，坐下时只觉得双腿发软，像是不属于自己了。
方才被华妃打岔，她多跪了将近一炷香的功夫，膝盖早已麻得失去了知觉。
可她不敢表露半分，只能挺直脊背，强撑着。
“富察妹妹当真好福气啊。”齐妃率先开了口，扯了扯嘴角，语气里带着几分酸意：“竟得了新人里的头一份恩宠，真是羡煞旁人。”
富察贵人笑的有些勉强，端起茶盏抿了口，掩饰着眼底的不适：“齐妃娘娘说笑了，嫔妾不过是侥幸罢了。”
“侥幸？”华妃接过话头，拿起桌上的蜜饯丢进嘴里，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嘲讽：
“也得有这个幸才是。妹妹这刚入宫便得了皇上青眼，可知咱们这位齐妃娘娘，都多久没见皇上了？”
齐妃猛地抬起头，瞪着华妃，胸口剧烈起伏：“你！你休要胡说！”
“本宫胡说？”华妃挑眉，嘴角的笑意更浓了：“难道本宫说错了？齐妃娘娘，您自己算算，打三阿哥搬去阿哥所后，皇上多久没去长春宫了？”
敬嫔适时开口，打破了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她放下手里的茶盏，语气平和：
“华妃娘娘盛宠优渥，自然不是嫔妾等人可比的，这是宫里人人都知道的。齐妃娘娘将三阿哥养的那般健壮，将来定是皇上的左膀右臂，改日臣妾还要去请教一二呢。”
这话可谓是滴水不漏，既夸了华妃恩宠盛，又赞了齐妃教子有方，把两人都哄得舒舒服服的。
齐妃脸上的怒气消了些，华妃也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众人暗暗佩服敬嫔的圆滑——
也亏得是齐妃和华妃这两个没太多心思的，若是换了那些一句话能拐八百个弯的，这话怕是就要得罪人了。
顺贵人看华妃被哄了下去，眼神闪了闪，柔声开口：“富察妹妹是个好福气的，昨日刚承宠，若是能早日为皇上诞育一儿半女，那便是天大的喜事了，也不辜负皇上的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