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菲醒过来的第三天，正式开始了人生中第一堂魔法药材课。
说是上课，其实就是站在药材架前，听伊莎贝拉用一种“这东西炸过我的厨房”的语气逐一介绍那些瓶瓶罐罐。
莉莉安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旁边，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得卷边的笔记本，手里握着半截炭笔，时不时记几行只有她自己看得懂的东西。
米菲注意到她笔记本第一页写着——“姐姐语录，记下来可以反怼回去”。目前已经记了四十多条。
“这是梦露花。”伊莎贝拉的教鞭点在药材架第三排一个玻璃罐上。罐子里泡着一朵紫色的花苞，花瓣紧闭，像一只攥紧的小拳头。
液体里漂浮着细小的金色微粒，在光线下缓缓旋转，像一个小小的星云。“特征：只在满月夜开放，花苞阶段会持续散发无色无味的催眠物质。功效：闻一下——睡三天。制成药剂可以治疗严重失眠和精神创伤。注意事项——”
她转过身来看着米菲。教鞭在指尖转了一圈，像转笔。
“绝对不能直接闻。”
米菲踮起了脚尖。
她真的不是故意的。是人类的本能——当你告诉一个小孩“绝对不能碰”的时候，那个东西的吸引力会指数级暴涨。更何况那朵花实在太漂亮了。
紫色的花瓣在光线下呈现出渐变的层次，从深紫到浅紫，花苞顶端有一小点荧蓝色的微光，像一颗被封印在花心里的小星星。
她想看清楚那道蓝光。
脚尖踮到最高，脖子伸长，脸几乎贴到了玻璃罐。
罐子的木塞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大概是莉莉安上次拿完旁边那罐薰衣草之后没拧紧，也可能是树屋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拧松的——米菲以后会慢慢领教，这间树屋有多爱看热闹。
总之，一股极淡的香气钻进了鼻腔。
像雨后的栀子花混着蜂蜜。大脑在零点几秒内发出警报，但已经来不及了。意识像被人拔了电源线，画面从彩色变成黑白，然后啪地一声全黑。
她整个人往后倒。
“哎哎哎哎——！”莉莉安的炭笔从手里飞出去。
伊莎贝拉单手接住了她。不是冲过去接的，是胳膊一伸刚好托住后脑勺，动作随意得像接一个从桌上滚下来的苹果。教鞭甚至都没放下。
她把米菲轻轻放在旁边的躺椅上，探了探鼻息，然后叹了口气。
“比你有天赋。”
“……又来。”莉莉安捡起炭笔，发现笔尖摔断了，表情更郁闷了。
“上次说的是‘你当初闻了睡了五天’。这次想说的是——她吸入的量比你大，但大概三天就会醒。确实比你有天赋。”伊莎贝拉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条淡蓝色的小毯子盖在米菲身上。毯子边缘绣着一圈歪歪扭扭的星星图案，一看就是莉莉安的手艺。
“你翻来覆去不就是在说我睡了五天吗！”
“事实就是事实，说几次都一样。”
莉莉安的脸鼓成包子，但她注意到伊莎贝拉把梦露花罐子拿起来，放到了药材架最上面那一层——最高、最危险、专门放那种“成年人碰了都要进医院”的东西的位置。她放好之后，用手指拧了拧木塞，拧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
“至于吗？”莉莉安小声说，“我当年闻了睡五天，你也没把它放那么高。”
“你当年是自己爬上架子去舔瓶盖。”
“我是误食！她只是闻了一下！性质不一样！”
“结果都是躺平。过程不重要。”
“……你这个教育理念绝对有问题。”
伊莎贝拉没有回答，转身去灶台那边煮茶。水烧开的声音咕嘟咕嘟地响起来，白色的蒸汽模糊了她的背影。
莉莉安搬着小凳子挪到躺椅旁边，趴在扶手上看熟睡的米菲。米菲睡着的时候看起来更小了，银色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道浅淡的阴影，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在梦里看到了什么好东西。
“她睡觉的样子像个汤圆。”莉莉安伸手戳了一下米菲的脸颊，软的，“不对，像糯米团子。外面是透明的，里面是甜的。”
“你再戳她，她就醒了。”
“你说要睡三天的！”
“那是预估。万一她体质比你强太多，可能两天就醒。”
“……你每句话都要踩我一脚是吧。”
水烧开了。伊莎贝拉把茶壶端过来，给莉莉安倒了一杯，自己倒了一杯。茶水的热气在阳光里弯成两道白色的曲线。
莉莉安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是加了蜂蜜的洋甘菊茶。她盯着睡着的米菲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你觉得她会不会也学会分身术？”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如果你再多捡几个，我一个人变猫头鹰不够用了。得有人变松鼠、变刺猬、变——”
“我没有在捡孩子。”
“你三年前也是这么说的。”
伊莎贝拉把茶杯放在桌上，杯底碰到木头发出轻轻的一声。她没有反驳，只是看着躺椅上的米菲。阳光移了一小格，正好落在米菲的银色头发上，把那几缕碎发照得近乎透明。
“她不一样。”伊莎贝拉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哪里不一样？”
伊莎贝拉没有回答。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紫色的眼睛在茶水的雾气后面微微眯起来，像是在看某个很远很远的东西。
木桌上的那本书依然安静地躺着。封面上的那只眼睛闭着，睫毛在光里投下细密的阴影。但在某一个角度，那条缝隙似乎比平时宽了一点点——只有一点点，像一只老猫在装睡的时候不小心露出了一线瞳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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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菲做了一个梦。
淡紫色的天空下是无边无际的花海。每一朵花都在轻轻摇摆，节拍整齐划一，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指挥。空气里弥漫着蜂蜜和栀子花的香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不是那双枯瘦如柴的小手了，而是一个模糊的、半透明的轮廓，像一团还没有捏成形的人影。
花海深处站着一个银发的女人。背对着她，裙摆在微风里轻轻晃动。米菲想走过去，但脚下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陷进去，每一步都走不远。那个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融进了花海里，只剩下一朵紫色的花在原来的位置轻轻摇曳。
就是那朵梦露花。它在梦里开花了。花瓣一片一片展开，每一片展开的时候都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然后米菲听到一个声音。从头顶淡紫色的天空尽头传来的，又像是从花海的根部传来的，轻得像风吹过树叶的缝隙。
“……又一个。”
那个声音说。语气平淡，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米菲猛地抬头。
天空尽头有一双巨大的、金色的眼睛缓缓睁开。那双眼睛平静地看着她，像一面镜子映出她自己的倒影——一个瘦小的银发女孩站在花海里，满脸茫然。
然后眼睛眨了眨。梦境像被石头砸碎的玻璃，从中间裂开无数道细纹。
米菲醒了。
阳光从树屋的小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眯着眼适应了几秒光线，然后看到莉莉安的脸——距离她的鼻子大概只有十厘米。深褐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睫毛快要刷到她脸上。
“醒了醒了醒了！”莉莉安转过头朝灶台方向喊了一声，又转回来盯着米菲，表情像发现锅里多了一个饺子，“你真的睡了三天！姐姐说你今天会醒，居然真的醒了！她怎么什么都知道！”
米菲缓慢地眨了眨眼。脖子有点酸，像被人趁她睡着的时候往枕头里塞了块石头。她试着坐起来，盖在身上的毯子滑下去，露出边缘那圈歪歪扭扭的星星图案。她摸了摸其中一颗星星，针脚很密，虽然歪但每针都用力均匀，像是那种——织的人一边骂自己手残一边拆了重新织、反复了好多遍才缝上去的。
“那条毯子是莉莉安织的。”
伊莎贝拉从灶台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金黄色的粥。粥上面撒了一点点绿色的碎末，闻起来有桂花香。她在躺椅旁边坐下，先把粥放在扶手上，然后用手背贴了一下米菲的额头。“体温正常。脖子酸不酸？”
“酸。”米菲老实回答。
“正常。躺三天不酸才不正常。”伊莎贝拉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放在桌上，瓶子里是琥珀色的膏体，悬浮着细小的金色颗粒，“吃完饭涂。莉莉安特制——她上次扭到脚涂了这个，七分钟就好了，比说明书上的标准时间快了三分钟。”
“因为我体质好！”莉莉安从旁边探过头来。
“因为你那次是脚扭了涂在脚上，脖子酸要涂在脖子上。不同部位吸收速度不一样。”
“……你又挑我毛病！”
米菲端起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金黄色的米粒熬得软烂，桂花的香气从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她的胃像一块被泡发的海绵，贪婪地吸收这股暖意。吃了小半碗才放下勺子，抬头问了一句：“我晕过去的时候，有没有撞倒什么东西？”
“没有。直接往后倒，没碰到任何东西。”伊莎贝拉说，“不过下次你要是想近距离观察什么药剂，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垫子。”
“……不会有下次了。”
“每个人都这么说。”
“我真的不会再乱碰了！”
“莉莉安当年也是这么说的。后来她碰了闪电苔，头发竖了一星期，碰了尖叫菇，耳鸣了三天，碰了——”
“够了够了够了！不要翻旧账！”莉莉安从椅子上弹起来，抄起脚边的毛线球往伊莎贝拉身上丢。毛线球在空中划了一道抛物线，被伊莎贝拉头也不回地接住，顺手放在桌上。
“这条围巾你织了两个月还没织完。”伊莎贝拉看了一眼那团乱七八糟的毛线，“分心太多。”
“那是因为每次快要织完的时候家里就出状况！上次是松鼠邮差来送信你不在，上上次是树屋把厨房门锁了，上上上次是你煮汤煮炸了——”
“那次是实验。”
“锅都飞出去了你说实验！”
米菲听着她们俩拌嘴，把粥碗端起来遮住了下半张脸。碗沿遮住了嘴角，但眼睛出卖了她——紫色的眼瞳弯成两道月牙，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阳光又移了一格。树屋轻轻晃了一下，像一个正在晒太阳的老猫舒展了一下脊背。窗外有鸟扑棱翅膀的声音，远处森林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鹿鸣。
伊莎贝拉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木窗。一股带着松脂香的风涌进来，吹得桌上的书页哗哗翻了几页。她把手肘搭在窗框上，背对着房间，银色的头发被风吹起来。
“米菲。”
“嗯？”
“下次想闻梦露花，提前说。”
“……我说了不会有下次了！”
“那就改个说法。”伊莎贝拉转过头，嘴角微微弯起，紫色的眼瞳在逆光里亮得像两颗刚被雨水洗过的星星。
“下次想闻什么东西，带上我一起。”
莉莉安在旁边发出一声夸张的哀嚎：“你当年怎么没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舔瓶盖的时候没提前通知我。”
“我舔之前喊了‘姐姐你看我找到了什么’！你回头的时候我已经倒了！”
“那不叫提前通知。那叫同步直播。”
米菲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把碗放在膝盖上。毯子上的星星图案被阳光照得透亮，歪歪扭扭的针脚在光里像一群排着队走路不稳的小鸭子。
她忽然想起梦里那双金色的眼睛，和那句“又一个”。
“又一个”是什么意思？是在说又一个闻到梦露花倒下的笨蛋？还是在说——又一个走进这间树屋的人？
她没有问出口。因为莉莉安已经凑过来，往她手里塞了一颗蜂蜜糖。糖纸是皱的，大概在口袋里放过一段时间。莉莉安别过脸，用一种“我只是顺便”的语气说：“给你。我口袋里刚好有两颗，一人一颗。不是特意给你的，就是——顺便。”
米菲剥开糖纸，把蜂蜜糖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炸开。
阳光暖融融地落在原木地板上。木桌上的那本书安静地躺着，封面上的眼睛闭着，但那条缝隙似乎比之前又宽了一点点。极细极淡的金色光芒从缝隙里透出来，像一根正在缓慢发芽的种子。
窗外，森林深处。
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睁着眼。不是野兽，不是魔物，是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缝，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缓缓张开。
然后，又缓缓合上。
像在等待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