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东来盯着那行测算数字，嘴唇动了两下，没有立刻说话。
留置室里只有翻纸声。范永超把检测报告重新装进透明袋，放在桌面右侧。陈柜坐在侧位，密码箱没有合死，岩芯断面仍露着一点暗色光泽。
过了半分钟，赵东来抬起头。
“陈柜，你不用拿数字吓我。五百亿也好，五千亿也好，都不是我测出来的。我只是按现有材料推动项目。报告是谁出的，你们去查谁。”
范永超看着他。
“你在纪要上签过字。”
“按流程批的字。”
赵东来的声音重新硬起来。
“国资委不是地质队。评估机构有资质，专家组有签名，会议也有记录。我不可能把每一项技术参数都重新验证一遍。要是这样，任何项目都不用推进了。”
陈柜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你说得对。行政干部不能替代专业机构。”
赵东来看了他一眼，像是没想到他会接这句话。
陈柜把杯子放下。
“所以这件事的关键，不是你有没有能力判断岩芯价值。”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而是你有没有在评估报告出炉前，已经知道七号矿区的真实价值。”
赵东来的脸色没变，手却往扶手内侧缩了一点。
“你这话没有依据。”
陈柜没有看他，只把那张纸推到范永超面前。
“这是赵主任三个月前的私人行程报销附件。名义是到宁州西郊调研废弃矿区生态修复，随行人员里没有地质专家，没有环保检测机构，只有汉东重工矿产处两名工作人员，以及耀祖资本的一个顾问。”
赵东来马上开口。
“那是正常接待外资方考察。招商工作经常有这种安排。”
“地点是七号矿井。”
“废弃矿区也是矿区。”
“时间是评估报告初稿形成前十一天。”
赵东来把身体往后一靠。
“巧合而已。”
陈柜点了一下头，像是接受这个说法。他又取出第二份材料。那是一张现场照片，照片角落里有一截被烧黑的雪茄尾端，旁边放着比例尺。
赵东来看到照片，眼底短暂地滞了一下。
陈柜把照片放在检测报告旁边。
“这是七号矿井第三封存室门外取到的现场遗留物。省公安厅痕检部门做了比对，雪茄尾端和烟灰里检出同源生物检材。”
赵东来立刻抬头。
“你们怎么证明那是我的？”
范永超没有说话，翻开另一份鉴定意见。
陈柜把那页纸转向赵东来。
“赵主任，你在省纪委留置期间，依法采集过生物样本。比对结果在这里。相似度不需要我念，你自己看。”
赵东来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没有伸手拿文件，只低头扫了一眼。纸面上的鉴定结论很短，短到没有多少解释空间。
“我去过又怎么样？”
他忽然抬高声音。
“我去过矿区，不代表我知道岩芯价值。那地方那么大，我抽一支烟，能说明什么？”
陈柜从刘博手里接过最后一只文件袋。文件袋很旧，封口处贴着省国资委档案室的借阅条。
“你当天借阅了七号矿井原始勘探目录。”
赵东来猛地看向他。
陈柜把借阅条平放在桌上，条子上有赵东来的签名，还有档案员的登记章。
“目录不是专业报告，但能告诉你第三封存室里有什么。你借走目录后，当天上午十点四十六分进入矿井。十一点二十分，随行司机把耀祖资本顾问接到矿区办公楼。十一点四十七分，你们一起离开。”
赵东来的呼吸乱了。
“这些都是你拼出来的。”
“对。”
陈柜没有回避。
“证据链本来就是拼出来的。行程底稿，门岗登记，车辆轨迹，档案借阅条，雪茄残留物，岩芯化验单。每一项单独看，都可以解释。放在一起，就不好解释了。”
范永超把笔推到赵东来面前。
“你现在可以重新陈述。”
赵东来盯着那支笔，没动。
“我要求见律师。”
“可以。”
范永超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间。
“但现在是纪委审查阶段，你可以依法申请。申请不影响你对现有问题作说明。”
赵东来靠在椅背上，胸口起伏得很慢。他像是还想找一个缝，把这些材料重新拆开。可陈柜没有再给他拆的机会。
陈柜把一张打印出的通讯记录放到最上面。
“这是你从矿区出来后，当晚给林耀祖助理打的电话。通话十二分钟。第二天，耀祖资本向天诚事务所追加了咨询费。三天后，天诚事务所提交资源枯竭报告。”
赵东来闭上眼。
留置室里安静下来。记录人员停住手，等着他开口。范永超没有催。陈柜把杯子拿回手边，也没有再补一句。
两分钟后，赵东来睁开眼，脸上那点硬撑着的平静已经散了。
“林耀祖说，只是阶段性持有。”
他的声音很低。
“他说矿区后续还要注资开发，不会造成国资流失。价格先压下来，是为了让项目能过。”
范永超看着他。
“是谁提出按资源枯竭口径做评估？”
赵东来的手慢慢伸向那支笔，中途又停了一下。
“他提的。”
“你同意了？”
赵东来低着头，过了很久才点了一下。
“我同意了。”
记录人员重新开始打字。键盘声在留置室里一下一下响着。赵东来拿起笔，手抖得厉害，第一笔落下去时，墨迹歪了一道。
陈柜没有看那份正在形成的供述。他把岩芯重新放回密码箱，锁扣合上，声音很轻。
范永超收起已经签字的第一页材料，抬头看了陈柜一眼。
“赵东来这条线，可以继续往上追。”
陈柜拿起搪瓷杯，站起身。
“先把国资交易口堵住。”
范永超没有立刻接话。
陈柜走到门口时，脚步停了一下。
“今天能用岩芯堵住一个赵东来，明天就会有人换成土地、股权、债权或者专利。物证不是每次都能找回来，系统必须先变。”
门外走廊的灯很白。陈柜拿出手机，给刘博发了一条消息。
“调全省国资交易系统近五年底层数据，所有超过千万的处置项目，按评估机构、专家名单、资金来源、现场勘验轨迹四类穿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