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五号。招标公告如期发布。
公告挂在省卫健委官网和省政府采购信息平台上。
标的物：大型医疗器械。
品类：1.5t超导磁共振成像系统、64排以上ct、高端超声诊断仪、有创呼吸机。
预算总额：四亿一千万。
采购方式：公开招标。
评标方式：综合评分法。技术分占百分之六十。商务分占百分之四十。
投标截止日期：五月二十五日。
开标评标日期：六月五日。
公告的措辞滴水不漏。每一个字都符合《政府采购法》和《政府采购货物和服务招标投标管理办法》的要求。
陈柜在办公室里看到这份公告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他泡了杯茶。北岭毛尖。苦的。
公告本身没有问题。
全景流程视觉扫了一遍——公告的每一个节点都是绿色的。合规。畅通。
文字规范。程序完整。时间节点合理。
但陈柜的目光没有停在公告上。
他打开了另一份文件。
刘博昨天半夜发过来的。
省卫健委过去三年的紧急采购记录汇总。
四十三笔。
疫情期间的十一笔剔除后——三十二笔。
三十二笔里——
供应商为“瀚通医药贸易有限公司”的——十九笔。
供应商为“润康科技发展有限公司”的——八笔。
两家公司合计——二十七笔。占比百分之八十四。
陈柜打开工商信息查询系统。
瀚通医药——法人代表李某某。注册资本五百万。实缴一百万。经营地址在省城开发区某写字楼的1207室。
润康科技——法人代表王某某。注册资本三百万。实缴五十万。经营地址——同一栋写字楼。1209室。
隔壁。
两家公司的注册地址隔了一面墙。
更值得玩味的是——两家公司的监事都是同一个人。姓赵。叫赵明远。
赵明远。
陈柜在完美留痕里搜了一下这个名字。没有直接记录。
他打开全国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输入赵明远的身份证号。
跳出来三条任职信息。
第一条——瀚通医药，监事。
第二条——润康科技，监事。
第三条——汉药集团（汉东）有限公司，监事会成员。
汉药集团。
陈柜的手指停在鼠标上。
瀚通和润康是白手套。
汉药集团是主体。
一家大公司。两家小马甲。同一个监事串在一起。
过去三年，省卫健委百分之八十四的紧急采购——流进了同一个口袋。
他把数据存好。关掉页面。
拿起手机。给刘博发了条消息。
“汉药集团。查一下这家公司跟省卫健委历年常规招标的中标记录。”
“好。”
“再查一样东西。”
“什么？”
“省卫健委评审专家库。最近一次库内专家调整的时间和调整依据。”
“这个要怎么查？”
“走政务数据共享平台。卫健委的评审专家库信息按规定应当向省财政厅政府采购监管处备案。备案记录是公开的。”
刘博回了个“收到”。
停了十秒。
又补了一句。
“陈局——不对，陈主任。您是不是在憋大招？”
陈柜没回。
……
五月十八号。党组会。
孟德海在会上专门花了十五分钟讲今年的器械集中招标。
ppt做了二十页。流程图、时间表、责任分工。
讲得很好。
核心就一句话——“行政不干预专业打分。尊重评标委员会的独立性。”
这句话他说了三遍。
每说一遍都看陈柜一眼。
意思再清楚不过了——招标是我的地盘。你管不着。而且我占着理。行政干预评标——违法。
陈柜全程在本子上做笔记。
低着头。写得很认真。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
孟德海讲完。主任问了一句。
“老陈，你有什么意见？”
陈柜抬头。
“没有。”
干脆。
孟德海的眼睛眯了一下。
这不对。
以这个人的风格，他不应该“没有意见”。
他回了一份三千万的采购单。他逼马建国补了十八项手续。他在党组会上怼了“步子迈得太大”的说法。
这个人——从到任第一天起就在打仗。
现在四个亿的招标摆在面前。他说“没有意见”？
孟德海从会议室出来。走在走廊里。越想越不对劲。
他把秘书叫过来。
“盯着陈柜的办公室。他最近在忙什么。见了什么人。打了什么电话。”
秘书犹豫了一下。
“孟主任，他的办公室在三楼东头。我们在四楼。不太好盯——”
“不是让你趴门口偷听。是留意他的动向。”
“好。”
秘书走了。
孟德海回到办公室。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
“老赵说的那个入库条件调整——做了吗？”
“做了。临床经验年限从十年提到十五年。库里原来一百二十六个专家。清出去四十一个。现在剩八十五个。”
“八十五个里面。能配合的有多少？”
“至少十五个以上。随机抽五个——只要不太倒霉——至少中三个。”
“概率多大？”
对方算了两秒。
“保守估计百分之七十以上。”
孟德海放下电话。
百分之七十。
够了。
他打开电脑。屏幕上是评审专家库的管理系统。
他把被清出去的四十一个专家的名单过了一遍。
都是哪些人——年轻的。刚评上副高的。近几年才入库的。
留下的是哪些人——资历深的。关系广的。人情通达的。
“随机抽取。”
孟德海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嘴角有了一点弧度。
你讲规矩。好。我用规矩里每一个合法的缝隙，把结果焊死。
……
同一时间。
陈柜的办公室。门锁着。
他打开了电脑。
屏幕上不是卫健委的系统。
是省营商局时期建立的全国政务大数据接口。
这个接口，是他在推进“政务数据共享”条例时搭建的。当时的目的是打通各部门的数据壁垒。
接口权限还在。
因为他是接口的管理员之一。他自己写的条例，第四十五条——“各部门已归集的政务数据，经授权可跨部门调取。”
他登录。
输入检索条件。
“省卫健委评审专家库——近六个月变动记录。”
数据加载。
屏幕上跳出一张表格。
变动日期：五月十二日。
变动类型：入库条件调整。
调整内容：临床经验年限由“十年以上”调整为“十五年以上”。
清出专家：四十一人。
审批人：孟德海。
陈柜把这行数据截了图。
然后输入第二个检索条件。
“被清出的四十一名专家——近五年参与省级招标评审记录及评分倾向统计。”
数据加载的时间稍长。
二十秒后。一张密密麻麻的表格铺满了屏幕。
四十一个人。每个人参与过多少次评标。每次的评分。每次中标的供应商名称。
陈柜的目光扫过去。手指在鼠标上点着。
被清出去的这四十一个人，有一个共同特征——
在过去五年中，凡是汉药集团（或其关联公司瀚通、润康）参与投标的项目里，这四十一个人中有三十三个——给汉药系的投标方打了低分。
三十三个。
占被清出人数的百分之八十。
反过来说——留下的八十五个专家里，曾经给汉药系打过高分的——至少有二十七个。
入库条件“从十年调到十五年”。
这个技术参数的变化——表面上合理。十五年临床经验确实比十年更资深。
但实际效果——把那些“不配合”的评审专家精准剔除了。
留下的，至少三分之一是“自己人”。
五个人的评标委员会。随机抽五个。
在一个经过人为筛选的池子里“随机”抽——抽出来的结果还叫随机吗？
陈柜靠在椅背上。
全景流程视觉里，那份招标公告变了。
原来全绿的节点链条往上延伸——延伸到“评审专家库管理”这个板块。
一片暗红。
不是违法。但在合规的边界上贴着走。
灰色。标准的灰色。
孟德海玩的就是这个——他不碰红线。他在红线旁边铺了一条路。走这条路的人看不到红线。但走到头——就是他要的结果。
用规矩打讲规矩的人。
陈柜想起了上次马建国走后，他在笔记本上写的那句话。
“等他们的反应。”
反应来了。
不是暴力破门。不是强行施压。
是一场精心设计的、程序完美的、合法合规的——围猎。
陈柜把数据全部存好。退出接口。关了电脑。
拿起那杯凉透的毛尖。喝了最后一口。
苦的。回甘比以前慢了。
他放下杯子。翻开笔记本。翻到空白页。
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专家库。筛过的池子。”
第二行——“他用规矩当武器。”
停了两秒。又写了第三行。
“但他忘了一件事。”
“我不只会用规矩。”
“我会写规矩。”
他合上笔记本。
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四声。接了。
“高健。忙吗？”
“老陈？你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
高健。省市场监督管理局反垄断与反不正当竞争处处长。陈柜的大学同学。
“问你个事。政府采购领域的反垄断审查——归谁管？”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看具体情况。涉及公平竞争的——归我们。涉及采购程序的——归财政。”
“如果一个省级评审专家库的入库条件被人为调整，导致特定供应商的竞争对手在评审环节被系统性压制——”
“这个问题——”
高健的语速慢下来了。
“老陈，你又要干什么？”
陈柜没回答。
窗外。省人民医院住院部的灯亮了。十八层。整整齐齐。每扇窗户后面都是一个等着看病的人。
他们不知道。
有人正在用他们的医疗资源做一盘棋。
棋盘上。
孟德海以为自己是执白先行。
但他不知道——对面坐着的人，已经把棋盘掀了。
不是掀这一盘。
是掀规则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