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验官制度跑顺之后。
陈柜终于有时间看一份他搁了两周的报告。
省人社厅送来的。
标题——《汉东省高层次人才引进及留用情况年度报告》。
他原本以为这是一份表功的东西。
数据应该很漂亮。
毕竟过去一年。
全省新引进的高层次人才——比去年增长了百分之五十八。
博士以上学历的——增长了百分之七十三。
海外归国的——增长了百分之一百二十。
但翻到第十七页。
画风变了。
第十七页的标题——“高层次人才流失原因调研（样本量：216人）”。
两百一十六个离开汉东的高层次人才。
人社厅做了电话回访。
问他们为什么走。
回答排名第一的——
不是工资低。
不是发展空间小。
是“子女教育”。
百分之四十一的人。
提到了同一个问题。
孩子上不了好学校。
排名第二——
“医疗资源”。
百分之三十三。
排名第三——
“配偶就业”。
百分之十九。
陈柜把报告翻到附录。
附录里有一段访谈实录。
受访者编号037。
男。三十八岁。某半导体企业引进的技术总监。年薪一百二十万。
在汉东待了十四个月。走了。去了杭州。
“工作没问题。公司对我很好。省里给的人才政策也兑现了。但我女儿六岁了，明年上小学。我打听了一圈——汉东省城排名前十的小学，每个学校的学区房均价都在四万以上。我的人才公寓不在任何一个学区范围内。想上好学校，要么买房，要么走关系。买房我掏不起。走关系我不会。杭州那边给我的条件差不多，但配套了子女入学的定向名额。我选了杭州。”
陈柜看完这段话。
合上报告。
没有批注。
沉默了很久。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找到一个名字。
没拨。
是他表妹。去年生了孩子。在省城一个普通学校教语文。前阵子发了条朋友圈。配了张对着手机计算器的图。文字是——“学区房首付缺十七万。有没有谁缺一个肾的。”
陈柜当时点了个赞。没评论。
现在他盯着那条朋友圈又看了一遍。
十七万。
一个老师攒十七万。要不吃不喝多少年？
而那个半导体的技术总监。年薪一百二十万。
都搞不定学区房。
钱不是问题。
问题是——优质教育资源太少。少到用钱都抢不着。
他又想起另一件事。
上个月他爸来省城看病。
心脏不太好。社区医院建议去省人民医院做个检查。
挂号。
网上预约。
排到三周以后。
三周。
他爸在电话里说：“没事，我等得起。又不是急病。”
陈柜用系统查了一下省人民医院心内科的排期。
普通门诊——平均等待十八天。
专家门诊——平均等待三十一天。
住院——平均等待四十七天。
四十七天。
一个心脏病人。等四十七天住院。
等得起吗？
他爸说等得起。
但有些人等不起。
这些数字。陈柜以前不关注。
他关注的是审批、执法、合同、罚款。
是营商环境。
但营商环境不是孤岛。
企业来了。人才来了。
人才有老人。有孩子。有老婆。
老人要看病。孩子要上学。老婆要工作。
这些东西跟不上——人才待不住。
人才待不住——企业也待不住。
最终还是营商环境的问题。
只不过换了个壳。
刘博进来的时候。
看到陈柜在白板上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引得来”。打了个勾。
第二行——“留得住”。打了个叉。
“陈局？”
“刘博，帮我约一下省教育厅和省卫健委的数据。”
“什么数据？”
“全省优质中小学的学位数量和供需缺口。全省三甲医院的床位数量和等待时长。”
“按地级市分。按城区和郊区分。”
刘博记了下来。
“这个——不是咱们营商局的业务吧？”
“营商环境是什么？”
“嗯？”
“营商环境是人待着舒不舒服。”
陈柜把白板上的叉重新描了一遍。加粗。
“企业家也是人。他也要送孩子上学。他妈也要看病。”
“他在汉东赚了一千万。但孩子上不了好学校。妈妈挂不上号。”
“你猜他会怎么选？”
刘博没猜。
因为答案不用猜。
数据三天后出来了。
省教育厅的数据——
全省省级示范小学——六十七所。
学位总数——三万八千个。
适龄儿童数量——九万四千人。
缺口——五万六千个。
也就是说。
每三个适龄孩子里。只有一个能进省级示范小学。
剩下两个——普通小学。
普通小学差在哪？
不是差在硬件。
教学楼都差不多。操场都有。多媒体教室都装了。
差在师资。
省教育厅的另一组数据——
省级示范小学的特级教师占比——百分之十二。
普通小学——百分之一点七。
十二比一点七。
七倍的差距。
卫健委的数据更扎眼。
全省三甲医院——二十三所。
其中十六所集中在省城。
十三个地级市里。
有五个市——没有三甲医院。
五个市。
上千万人口。
看个大病就要进省城。
进了省城——排队。
排队——三周起步。
急诊不排队。
但急诊意味着——病已经等不起了。
陈柜把两份数据并排放在桌上。
教育和医疗。
两座大山。
不是新山。
是一直在的山。
只不过以前被经济数据的光芒遮住了。
现在光芒散了一些。山就露出来了。
他拿起笔。
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经济是腿。民生是腰。”
“腿再长，腰撑不住，跑不远。”
写完。
他把报告又翻了一遍。
翻到最后一页。
人社厅的结论——
“建议省委省政府加大教育和医疗领域的财政投入，提升公共服务水平，增强人才的城市归属感。”
典型的万金油结论。
正确。但没有用。
就像说“建议天冷了多穿衣服”一样。
谁都知道。
但衣服在哪？
刘博站在门口。
看到陈柜的表情。
没进去。
他第一次见陈柜发愁。
不是那种“棘手但能搞定”的愁。
是那种“方向明确但路不在自己脚下”的愁。
教育归教育厅管。
医疗归卫健委管。
这两个系统。
跟营商局没有一毛钱的隶属关系。
陈柜管不着。
但他看得见。
全景流程视觉里。
那些暗黄色的节点——不只是政府欠企业的钱。
还有政府欠老百姓的东西。
学位。床位。一个挂号不用等三周的承诺。
这些东西——欠得比四十七个亿更久。
晚上九点。
陈柜的手机响了。
号码他认识。
省委书记办公室。
“陈局长，周书记请您明天上午十点到省委来。”
“什么事？”
“书记没说。让您带上最近的工作材料。”
陈柜放下手机。
看了一眼桌上那两份数据报告。
教育。医疗。
两个他管不着的系统。
但明天的谈话——他有一种直觉。
有人要让他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