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电话，林岳把话筒放回座机上，靠进椅背里活动了两下脖子。
桌上摊着的东西收了收，该签字的签字，该转给周建国的转给周建国。
忙完这些，他看了一眼手表，下午三点刚过。
机车厂这边的事理得差不多了。
二期调试阿宏盯着，门店选址和培训阿文在跑，出口排产周建国管着，上海售后方案过几天传真过来。
他拿起电话给坤哥拨了一个，说这边收尾了，明天回香港。
坤哥在那头问他台北那边什么时候去，林岳说回香港接上静雯就走，拖了快两个月，再不走她该杀过来了。
坤哥笑了一声：“那是该走了。”
又叮嘱他路上小心，把电话挂了。
第二天上午过关的时候天有点阴，罗湖口岸两边排队的人比平时少一些，可能跟要下雨有关系。
林岳拎着旅行袋过了关，在香港这边拦了辆的士，报地址的时候司机从后视镜里瞟了他一眼。
“中环啊，这个点有点堵哦。”
林岳回没事，慢慢开。
车子拐上弥敦道，路边的骑楼底下有人在收摊，天上飘起雨丝，细细的，打在车窗上凝成小水珠。
到公寓楼下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地上湿了一层，路灯刚亮起来，时间差不多七点出头。
推开门，厨房那边有炒菜的声响，油锅滋啦一下，跟着是锅铲翻动的动静。
吴阿姨从厨房探出半个头来，见是林岳，脸上笑了一下。
“林先生回来啦，饭马上好。”
林岳点了下头，把旅行袋搁在玄关的鞋柜旁边，刚换好拖鞋，卧室门就开了。
江静雯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走出来，头发松松地扎了个低马尾，手里还攥着一根发圈，看样子是刚把头发拢好。
看到林岳站在玄关那儿，脚步先顿了一下，眼睛亮了一下，跟着快步走过来，伸手就往他肩膀上推了一把。
“你很过分欸！回来也不打一声招呼，我还想说去关口接你。”
林岳被她推得往后仰了仰，笑着把她捞过来抱住了。
江静雯的脑袋埋在他肩膀上，嘴里还在嘟囔。
“两个多月，一通电话就说忙忙忙，忙完了也不说哪天回来。”
“打什么招呼啊，深市到香港就一个关口，过了关随便拦辆的士就回来了，你开车去接我，油钱比打车还贵。”
林岳一只手搂着她后背，另一只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怎么，我这两个月没在，有没有想我？”
江静雯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伸手握拳在他胸口捶了一下，力道不算轻。
“你还知道两个月哦？走之前说得好好的，忙完手里的事就跟我回台北，结果呢？一走就是两个月，电话里问你就说快了快了，快了两个月。”
林岳脸上露出一点歉疚的神情，松开她，把旅行袋往旁边挪了挪。
“本来上个月就能回来的，结果突然收到我爸妈那边的消息，你说这种事我能不去吗？去了才发现事情比我想的多，我爸光手术就排了一个多礼拜，后面住院、康复、家里的事一件接一件，时间就这么耽搁下来了。”
江静雯听到上海两个字，本来还想再念叨两句，话到嘴边改了方向。
“对了，你有没有跟叔叔阿姨提起我？”
“当然提了啊。我跟我妈说了年底结婚的事，要不然你以为我怎么说他们晚一点才能回台北？总得有个由头吧。”
江静雯的脸一下子红了，抬手在耳根那儿摸了一下，自己都觉得刚才问得多余，明明知道林岳去上海肯定要说这件事的，还巴巴地问出来。
“那……你怎么跟他们说我的？”
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眼睛没看他，盯着他衬衫的第二颗扣子。
林岳故意板起脸，装出一副认真的模样。
“当然是把你一顿狠夸了。我说妈，你儿子找的这个女朋友，是华盛集团江明哲的女儿，人能干得不得了，整个香港和台湾的奶茶店都是她在管。你儿子能找到这样的人，那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江静雯被他这番话说得嘴角压不住地往上弯，又觉得不好意思，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少来啦，我有你说的那么好哦。”
“有，当然有了。”
林岳顺手一搂，把她腰揽过来，两个人贴得近了些。
“不过我妈听完之后问了我一句话，把我给问住了。”
“问什么？”
“她问我，你是不是要给人家做上门女婿？我跟你讲，我当时嘴里的茶差点喷出来。我说妈你想哪去了，你儿子也不差啊，我要真去当上门女婿，你跟爸两个人在上海不得敲死我。”
江静雯听到“上门女婿”四个字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僵了一瞬。
她脑袋还靠在林岳胸口，脸上的表情他没看到，只是心里头紧了一下，不过很快就松开了，从他怀里退开半步，脸上重新挂上笑。
“好啦好啦，快去洗一下，马上吃饭了。吴阿姨今天炖了汤。”
林岳松开手，拎着旅行袋往卧室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江静雯正转身往厨房方向走，嘴里喊着“吴阿姨，可以摆桌了”。
他总觉得她刚才那个笑有点快，但也没往深里想，推开门进了卧室。
林岳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出来，头发还带着点潮气，在餐桌对面坐下来。
吴阿姨做了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芥蓝、番茄炒蛋、一条蒸鱼，汤是排骨莲藕汤。江静雯给他盛了一碗汤推过去。
“先喝汤。”
林岳接过来喝了两口，放下碗，夹了一筷子芥蓝。“吴阿姨手艺越来越好了。”
“那当然，我挑的人。”江静雯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没再开口。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饭。
林岳偶尔说两句深市的事，江静雯应两声，没往深里问。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刚才那个念头，饭吃到一半的时候走神走了好几回，筷子夹着菜停在半空又放回去。
林岳以为她累了，也没多想。
吃完饭后吴阿姨收碗筷，江静雯换了双平底鞋，拉着林岳下楼散步。
公寓楼下那条巷子不长，走出去拐个弯就是一段林荫道，两边种着榕树，气根垂下来，路灯从叶子缝里漏出几块光斑。
两个人走得不快，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吴阿姨做菜的手艺比我妈还好。”林岳随口一提。
“那你让吴阿姨去上海给你妈教两手。”
“那我妈不得以为我嫌她做的菜不好吃？算了，这种事不能乱安排。”
江静雯笑了一声，没再往下接。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林岳心里盘算着回台北之后怎么安排。
黄天佑的事不能拖，万一哪天爸妈从上海回台湾，被黄天佑的人知道了，上门来找麻烦，那场面就难看了。
他得赶在父母回台湾之前把这件事解决掉。
坤哥说得对，不能明着告，得从分堂内部找缝。
可缝在哪里，阿生阿峰摸到了什么程度，要等到了台北才知道。
江静雯走在他旁边，心里想的完全是另一件事。
林岳刚才说“我妈问是不是上门女婿，我说妈你想哪去了”，那口气轻松得很，说明他压根没往这上面想过。
可她当初在台中病房里是自己跟父亲提的——让林岳做江家的上门女婿。
父亲那边已经认了，叔叔姑姑们那边迟早也会知道。
父亲只有她一个女儿，华盛集团那么大的家业，按台湾这边的老规矩，女儿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
叔叔姑姑们本来就盯着华盛的股份，父亲要是把公司交给一个不姓江的女婿，那些人能答应？
平时过年过节吃饭的时候，叔叔话里话外都在打听父亲的身体，姑姑更直接，去年还问过父亲有没有考虑让堂哥进公司帮忙。
父亲当时把话题岔开了，可那个意思她听得出来。
她越想心里越沉，脚步也跟着慢了下来。
“怎么了？”林岳侧过头看她。
“没事，走慢一点，脚有点酸。”江静雯随口找了个理由。
林岳放慢了步子，没再追问。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江静雯突然开口：“阿岳，我们明天就回台北吧。”
“明天？”林岳看了她一眼，“你不是还有几个文件要签？”
“早上签一签就好了。”
江静雯脚底下踢了一下路边的小石子。
“上次我爸跟我说标被抢的事，这都过去好几个月了。最近我经常打电话回去，他嘴上说没事，可聊着聊着就绕到别的地方去了，问他身体怎么样也含糊。我总觉得他还有什么事瞒着我，得早点回去看看。”
林岳没接话。
江明哲确实不对劲，上次在台北见面脸色就差了一截，眼袋也浮着。
当时以为是累的，现在听江静雯这么一说，恐怕没那么简单。
“行，明天走。”林岳说，“我早上给阿雅打个电话订票。”
“嗯。”
两个人转身往回走，巷子里的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叠在一起。
进了门，吴阿姨已经走了，桌上留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
江静雯去洗澡，林岳坐在沙发上翻了翻阿宏传真过来的设备调试进度，翻了两页看不进去，脑子里还在盘算到了台北之后怎么安排。
浴室门开了，江静雯裹着浴巾出来，头发用毛巾包着，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在想什么？”
“你爸当年怎么被宏泰盯上的。”
“怎么突然想这个？”
“宏泰那种公司，手伸得长，总不可能只盯着台北。台中那边有没有他们的手脚，得留个心眼。”
江静雯把毛巾从头上解下来，头发散在肩膀上。
“我爸从来不跟我讲这些。不过说到这个——去年还是今年年初，我爸打电话让我在香港小心点，出门多带两个人。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没什么，就是觉得香港不太太平。后来问急了才说，听到一点风声，有人在打听我住哪里。”
林岳把毛巾从她手里接过来搭在沙发扶手上。
“你爸跟我说过。那会儿我从台北回来，就让成桂林安排了人跟着你，一直没撤。”
“我知道啊，当时你还跟我说是防尤清源。”
江静雯把头发拨到耳后，
“可你刚才说你爸那边的事跟宏泰建设搭上了，我就想，那八个人到底是在防谁？”
林岳没马上接话。
当初跟她说防尤清源，是实话，但不是全部实话。
江明哲那边被宏泰逼得紧，有人打听江静雯住处这事，他当时就没往尤清源一个人身上想。
“尤清源是一头。”林岳往沙发里靠了靠，“你爸当时没细说，我也没细问，先把人安排上了。后来你没提，我也就没再讲。”
江静雯看着他没说话。
心里那点被瞒着的不舒服翻上来，可转念一想，林岳那个人做事就是这样，能自己扛的绝不往外说。
她当初嫌人多，他说你不带也得带，她以为就是防尤清源，现在回过头想，那会儿他大概已经知道不止尤清源一头了。
“以后这种事你跟我讲清楚。”江静雯把头发拢到一边，“我不是要你什么都汇报，可牵扯到我自己的事，我总得知道是防谁。”
“行。”林岳应了一声，没再多解释。
江静雯靠着沙发安静了一会儿。
华盛丢标、有人打听她住处、父亲电话里的不对劲，三件事串在一起，她越想越觉得这次回去不能光听父亲说没事就算了。
“明天回去，我先跟我爸单独聊两句。”江静雯开口，“有些话当着你面他可能不方便讲。”
“行。你聊完我再过去，省得他在中间不好开口。”
江静雯点了下头，从他旁边站起来，伸手拉了他一把。
“走了，睡觉了，明天还要赶飞机。”
林岳跟着站起来，关了客厅的灯。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卧室，江静雯先躺下来，侧着身子，一只手搭在枕头边上。
林岳在另一边躺下来，床垫往下陷了陷。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脑子里翻的还是台中那边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