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来拉了一下他的袖口。
陈母从厨房探出头：“别走太远，早点回来。”两个人应了一声出了门。
巷子里的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光与光之间隔着大段大段的暗。
两个人走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陈怡君的步子不快，走在他旁边的时候肩膀偶尔碰到他的手臂，碰一下就分开，过一会儿又碰一下。
走了一段路她开口说：“你别想太多，我妈那边我会跟她说。”
林岳说没有，在想别的事。
陈怡君侧过头看他：“什么事？”
林岳沉默了几秒：“在想你刚才说没想好要不要嫁给我，这句话是不是真的。”
陈怡君被他这句话堵了一下，把目光移开了，过了好几秒才开口。
“你管我真的假的，反正你现在又跑不掉。”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以前小了一些，手从外套口袋里伸出来，牵住他的手，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在一起。
两个人在巷子里走了快一个小时，路灯把影子拉长又缩短，又拉长。
回到楼下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各自上楼。
林岳上了三楼，开门进屋，没有开灯，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躺到床上。
躺下来的时候视线习惯性地往天花板扫了一眼。
那只壁虎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了，还是老位置，趴在墙角，一动不动。
他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看到它了，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知道它中间去了哪里。
比上次看到的时候大了一圈，肚子鼓鼓的，尾巴也比以前粗了一些。
它趴在墙角，两只小黑眼睛在黑暗里反着一点窗外的光，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发呆。
林岳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
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白光，刚好落在墙角那一小片区域，把它照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台中，医院走廊。
江明哲回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走廊里的日光灯白晃晃的，比白天的时候暗了一些，隔几盏才亮着一盏，在磨石子地面上铺出一段一段的光。
他走到病房门口，脚步顿住了。
尤清源站在走廊尽头，靠着墙，双手交叉搭在身前。
他旁边站着尤星宇，低着头看地板，像是等了一阵子已经没什么耐心了。
两个人看到江明哲走过来，尤清源先站直了，往前走了一步，脸上浮起那种生意场上专用的笑。
“江董，回来了。”
江明哲的目光从尤清源脸上移到尤星宇身上，又移回来，嘴角往上抬了一下，弧度不大，刚好够维持一个表情。
“尤会长怎么不进去坐？站在外面做什么？”
尤清源侧头看了儿子一眼，又转回来：“静雯刚经历那种事，我们两个大男人进去怕打扰她休息，就在外面等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体贴，但尤星宇站在旁边一直没敢往门口的方向看。
江明哲没有点破，只是点了点头。
“那就让静雯好好休息，等她好一些了，两位再来。”
尤清源正要接话，尤星宇已经开口了。
“江伯伯，我听我爸说你要招那个林岳做江家的上门女婿？”
尤清源侧过头看了儿子一眼，但没有拦他。
江明哲的目光在尤星宇脸上停了两秒。
“是。事情已经发生了，总要有个收尾。林岳之前对江家有恩，对外也不能说恩人变仇人，加上静雯的名誉也要顾及，这算是一个能过得去的办法。”
尤星宇往前迈了半步：“江伯伯，林岳他伤害了静雯，这种人你怎么能让他进江家的门？”
他看到江明哲没接话又补了一句。
“而且要说救命恩人，我也是静雯的救命恩人。那天晚上要不是我赶到，她可能连命都没有了。”
走廊里没有别的声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弹在墙壁上。
江明哲站在那里没有动。
看着尤星宇那张脸，那张脸在日光灯下白得发亮，嘴上说着“要不是我赶到”，好像他真的做了什么对的事。
江明哲咬了一下后槽牙，血腥味在舌尖上散开。
尤清源在旁边往前走了一步，那一步不大，但刚好把尤星宇的话接住了。
“江董，不是我要替星宇说话，他年纪轻，讲话冲，但有一点说得没错。林岳那个年轻人来路不明，你说他对江家有恩，我认。但恩情跟婚姻是两回事。”
尤清源顿了一下，嘴角那抹笑还挂着。
“星宇跟静雯从小一起长大，你家的事他哪件不知道？要说知根知底，星宇是我看着长大的，从小就在你跟前跑，静雯嫁给他，华盛跟建合会两家人绑在一起，以后信义区的工程、台中那块地、捷运的标段，哪一样不好谈？”
他这话说得不重，但那个意思已经摆在桌面上了。
你可以把女儿嫁给我儿子，我手里的东西就是你手里的东西，你何必去找一个外人。
尤星宇在旁边听着，他爸话音刚落就接上了。
“江伯伯，”
他往前迈了那半步，嘴角挂着一副急着表忠心的表情，声音比刚才大了些。
“江伯伯，我从小就喜欢静雯，这你也是知道的。以前她出国念书，我隔三差五就问你她过得好不好，逢年过节往你家送东西，哪一次不是我亲自送的？”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往病房门的方向瞟了一眼又收回来，像是在斟酌什么，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让江明哲手指差点掐进掌心里的话。
“静雯出了这种事，我也不嫌弃她。她以后是什么样，我都认。”
尤星宇说完这话的时候还微微抬了一下下巴，像是一个做了一件很大度的事的人在等着对方领情。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日光灯照在尤星宇那张脸上，白得发亮。
江明哲站在那里没有动，手指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
他看着尤星宇那张脸，脑子里翻涌出一些画面。
那天晚上酒店房间里碎掉的玻璃杯，地毯上暗红色的酒渍，床单上那几滴已经干掉的印子。
那些东西还在他脑子里没有散掉，现在这个人站在他面前，用一种“我不嫌弃她”的语气说他愿意接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