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岳转过头。
陈怡君站在化妆品柜台前面，手里拿着一支口红，对着小镜子在手上试色。
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上衣，头发放下来，脚上是一双白色的低跟鞋。
她平时在公司和家里都不怎么化妆，今天脸上却多了淡妆的痕迹。
眉毛修过，嘴唇上了颜色，鼻梁上那颗小痣在粉底的遮盖下淡了一点。
“这个颜色会不会太红？”
她转头问柜员，目光扫到旁边的人影，愣了一下。
“林岳？”
林岳手里还拿着那件白色衬衫，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陈怡君的脸刷地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抓到。
“你……你怎么在这？”
她把手里的口红放下，动作有点慌乱。
“买衣服。”林岳转身来到柜台前。“你呢？”
“我……来买点东西。”
陈怡君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睛不敢看他。
柜员在旁边微笑着没插话。
陈怡君的脸更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总不能说因为你今天要来家里吃饭，我不想穿平时的样子，想打扮得漂亮一点，又觉得家里的化妆品不够好，一大早就跑来商场挑，结果被你撞见了。
她咬了咬嘴唇，低下头，耳朵烫得能煎蛋。
林岳看着她这副样子，嘴角动了一下，没点破。
“买好了吗？”
“还……还没有。”
“那一起。”
陈怡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移开，小声说了句“嗯”，转身继续看口红。
手还在抖，拿了两下才拿稳，最后挑了一支豆沙色的。
林岳站在旁边等，看她挑了半天，从三支里选出豆沙色那支。
陈怡君把口红递给柜员，低头翻钱包。
“拢总六百五十块。”柜员说。
林岳从皮夹里抽出一张千元钞，放在柜台上。
陈怡君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我自己付——”
“我送你。”林岳没让她说完。“第一次送你东西，别跟我抢。”
陈怡君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她把钱包合上，手指捏着那个纸袋的边角，低下头，耳根红红的，但嘴角翘了起来。
她把纸袋攥在手心里，不是怕掉了，是舍不得放。
两个人一起往二楼走。
手扶梯缓缓上升，陈怡君站在他旁边，隔了一级台阶。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袋，又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正在看上面楼层指示牌，侧脸的线条在日光灯下很清晰。
她赶紧把头转回去，心跳快了两拍。
上了二楼，男装区在右手边，衬衫、裤子、西装分门别类挂着。
林岳走进去，在衬衫区停下来。
白色的、浅蓝的、条纹的挂了一整排。
他从衣架上拿下一件白色亚麻衬衫，在身上比了一下，转头看陈怡君。
“你帮我看看，这个颜色会不会太素？”
陈怡君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她以前见过林岳穿t恤、穿夹克、穿衬衫，但从没见过他站在试衣间旁边问她“会不会太素”的样子。
那种感觉不一样，像是他在问她，不是作为房客，是作为别的什么。
“不会。”她的声音很小。“你穿白色好看。”
林岳看了她一眼，把手里的衬衫挂了回去。
陈怡君不知道他是在看她手里的口红还是看她脸上的红晕，耳朵又烫了起来，转身假装去看旁边的裤子。
林岳又挑了一件浅蓝色的棉质衬衫和一条深灰色的卡其裤，走进试衣间。
陈怡君站在外面，手里攥着那个化妆品的小纸袋，心跳快得不像话。
林岳租她家的房子快一年了，期间，两人在楼梯间碰过无数次面。
他穿着皱巴巴的t恤、头发翘着、手里端着冷水杯，跟她抱怨房租能不能再拖几天。
那时候的他跟现在站在试衣间里面的他，好像是同一个人，又好像不是。
试衣间的门开了。
林岳穿着白色亚麻衬衫、深灰色卡其裤走出来，袖口卷到手肘，领口的扣子没扣，露出一截锁骨。
新买的银色手表戴在手腕上，衬得手指修长。
陈怡君抬起头，手里的纸袋攥紧了一下。
她见过他穿t恤的样子，见过他穿夹克的样子，见过他站在舞台上抱着吉他唱歌的样子。
但从来没有在这么近的距离，看他穿成这样。
不是舞台上的灯光把五官照得轮廓分明，是商场的日光灯，不太亮也不太暗，把人照得清清白白。
他站在那里，肩膀的线条被衬衫的剪裁撑起来，腰线收得干净利落，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平庸的日常里提了出来。
“怎么样？”
林岳低头看了看自己，转了一下，袖口的折痕还很明显。
陈怡君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
她想起第一次见他，站在走廊里，隔着纱门跟他说话，他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脸上带着那种不想让房东觉得自己会跑路的讨好笑容。
那时候她只觉得这个人长得不算差，但没有今天这种感觉。
今天不一样。
“好看。”
她的声音很轻，不敢再看他第二眼，低头去翻旁边挂着的裤子，假装在找尺码。
柜员在旁边微笑着，说这件衬衫的版型很适合先生，剪裁修身但不紧绷，配深色裤子很显气质。
陈怡君听着，耳朵又红了一点。
“裤子要不要也试一下？”
她指着衣架上那条深灰色的卡其裤，声音还没完全恢复正常。
林岳拿了裤子进去换。
试衣间的门关上的声音很轻，陈怡君站在外面深呼吸，告诉自己不要紧张。
只是一个房东来买衣服，她的房客来买衣服，她碰巧也来买东西，没什么大不了的。
门又开了。
林岳穿着深灰色卡其裤走出来，裤线笔直，长度刚好到鞋面。
陈怡君看着他，心跳又快了半拍。
白色衬衫配深灰色裤子，整个人干净利落，他站在那里随便动一下，袖口的折痕就跟着晃。
不是舞台上那种被聚光灯照着的好看，是那种走在街上会让人多看两眼的。
“裤子会不会太长？”林岳低头看裤脚。
“不会。”她把手里攥着的纸袋换了一只手。“刚好。”
林岳对着镜子转了转，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这套。衬衫要这件白色的，裤子要这条。”
柜员开了票，林岳去柜台付了钱，提着袋子走过来。
“你买好了？”陈怡君看着他。
“好了。你呢？”
“好了。”
两个人一起下楼。
走到一楼的时候，陈怡君的脚步慢下来。
她看了一眼林岳手里那个纸袋，又看了一眼他身上穿的那件t恤，忽然站住了。
“林岳。”
“嗯。”
“你现在穿的那件……要不要也换一下？”
林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t恤，领口有点松，洗了太多次，颜色已经不太白了。
“回去换。”
“回去就来不及了。”陈怡君的声音不大。“我妈看到你穿这样，会说你来家里吃饭太随便。”
林岳看了她一眼。陈怡君没看他，眼睛盯着旁边的橱窗，耳朵红红的。
“那你等我一下。”
林岳提着纸袋又上了二楼，这次没再挑，直接把新买的衬衫和裤子换上。
把吊牌扯掉的时候，手指拨了一下那个塑料扣，弹了一下，掉在地上。
柜员过来帮他烫了一下折痕。他从试衣间出来的时候，陈怡君站在楼梯口等他。
她抬起头。
白色衬衫，深灰色裤子，新手表，头发用梳子理过。
整个人像从旧照片里走出来的人物，被时间重新上色，忽然变得清晰、明亮。
不是帅得让人走不动路，是那种干干净净的、让人看了就觉得舒服的好看。
“走吧。”林岳走到她面前。
陈怡君点了点头，手里的纸袋换到另一只手。
两个人并肩走出商场，阳光从玻璃门外面涌进来，晃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民生东路的人行道上人不多，几辆机车从骑楼下面钻过去。
陈怡君走在林岳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
她没有说话，林岳也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七月的闷热，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在看马路对面的车流，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
她赶紧把头转回去，心跳咚咚咚的。
他们没有注意到，商场二楼的咖啡厅落地窗前，一个女人正端着咖啡杯看着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