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陈振邦到工场查看进度。
林志远在焊板子,手边码着一摞焊好的电路板,旁边放着一张清单,每焊完一块就在上面画一笔。
陈振邦走过去数了数那摞板子,六十多块,是孙老板那边要的隔离模块。
焊锡丝用掉了半卷,剩下的搁在桌角,旁边还有一小卷没拆封的。
阿珍和阿彩在靠窗的台子上绕中周,铜丝在她们手指间一圈一圈地转,绕好的线圈整整齐齐排在小盒子里。
陈振邦拿起一个看了看,圈数够,间距均匀。
他又数了数盒子里的数量,够三台机器用,但后面还得继续备料,不能停。
他又去林秀芳那边看了看,林秀芳面前桌上摊着几张单子。
陈振邦走过去看了一眼,固定卡只剩半箱,三芯线还剩两卷,隔离模块够用,面板还有富余。
他在单子上画了个圈,圈在三芯线那一行。
“线快没了?”
“荃湾那边还要发两卷过去,发完就只剩一卷。”
陈振邦点了点头,没说话。
走到后间,把第三台机芯的调谐部分接上,开始收尾。
第三台的曲线调了一半,还差最后一段。他坐下来,拿起螺丝刀,把中周的位置微调了半圈,表针跳了一下,稳住了。
几人正沉浸在工作中时,阿光送料过来了。
他拎着两个纸包,一包是焊锡,一包是松香。
“邦哥,今天楼下那间纸盒厂好像没开工,铁门一直关着。”
阿光把纸包放在台子上,好奇说道。
“昨天也没开。”林秀芳在旁边插话道:“前天他们还在赶货,昨天突然就停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可能是有他们自己有什么事吧。”
陈振邦没太在意。
这种工业大厦里的小厂,开开关关是常事。
中午他去楼下大排档吃饭,碰到二楼五金厂的黄老板。
两人工场里的近,经常会遇见。
偶尔也会聊一句,次数多了,也就熟悉了。
黄老板端着碗面坐在他旁边,吃了几口。
忽然压低声音说道:“陈师傅,你听说没有,最近工务局查得很紧。”
“查什么?”陈振邦好奇问道。
他这段时间多数都在外面到处跑,对这边的事情确实了解不多。
“用电,消防,什么都有,楼上那间印刷厂前几天被查了,说是电线不合规,限期整改。”
黄老板用筷子在碗里拨了拨,“印刷厂宋老板说他是被人举报的,他不确定是谁,但肯定是有人想整他。”
“举报?”陈振邦提高了警惕。
这个事情他不陌生,前世在21世纪他也遭遇过这种问题。
现在这个时代,社会更加黑暗,有这种事太常见了。
只是他一直以来都顺风顺水,有些放松警惕了。
“嗯,听说是同行,这栋楼里做印刷的有三家,他接了单大活,另外两家眼红。”
黄老板把面汤喝完,抹了抹嘴,“这种破事,往年也有,但没这么多,最近不知道怎么了。”
陈振邦点了点头,没多问。
回到工场的时候,他把黄老板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的工场跟楼下那间塑料厂没有直接竞争,跟鸭寮街的铺子也离得远。
下午两点多,阿坤从荃湾打了个电话来,说第九栋进场了,刘生儿子今天到工地转了一圈,没说什么。
挂了电话,他回到后间继续调第三台机器。
正调着,外间忽然传来一阵说话声。
他放下螺丝刀出去。
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一个拿着本子,一个手里攥着一张纸。
两人穿的是浅卡其色的短袖衬衫,领口扣得整齐,左胸口袋上方钉着一块小铜牌,上面刻着部门的缩写。
他们的衬衫下摆扎在裤腰里,皮带扣是铜的,磨得发亮。
拿本子那个手上戴着一块旧手表,表带是皮的,边缘起了毛边。
攥纸那个的袖口扣着,手指上沾着一点墨迹,像是刚才在楼下填单子留下的。
两人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目光先把工场扫了一遍。
林志远挡在门口,正跟他们说着什么。
旁边站着楼下塑料厂的周老板,穿一件蓝布衫,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陈振邦走过去。
林志远转过头来,表情有些紧张。
“他们说接到投诉,来查工场的用电。”
拿本子的人看了陈振邦一眼。
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张证件,在他面前晃了一下。
“工务局牌照部,我姓方,有人投诉你们工场私接线路,用电超负荷,影响其他用户,你是负责人?”
“对,我是。”
“有人投诉你们工场私接线路,用电超负荷,影响其他用户,我们来看看。”
“工场的线路是搬进来就有的,我没有动过。”
“有没有动过,看了再说。”那人往工场里走了一圈,把电表、开关箱、墙上的走线都看了一遍,拿本子记了几笔。
走到后间那台绕线机旁边,他停了一下。
“这台机器什么时候加的?”
“上个月。”
“加了设备,有没有报备?”
陈振邦没有马上接话。
他知道工厦里的工厂加设备从来不报备,管理处不管,也没人查。
但现在被人举报了,这个事就成了问题。
那人把本子合上。
“你们工场的用电容量是原来批的,加了设备之后确实超了,按规定要重新申请,不然属于违规用电。”
“申请要什么手续?”
“请持牌电工重新布线,然后去工务局报批,等审批下来才能用。”
“审批要多久?”
“快的话两个月,慢的话三四个月。”
说完,两个人就走了。
两个月到四个月,三台收音机等不了,罗先生那边等不了,荃湾的物料也等不了。
周老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转身下了楼。
林志远把门关上,转过来问了一句“怎么办”。
陈振邦没有回答,坐回工作台前,把刚才那个人的话又想了一遍。
这件事不对。
工厦里加设备的工厂不止他一家。
楼下塑料厂自己也有两台注塑机,用电量比他大得多。
管理处从来不管这些,为什么偏偏有人投诉他?
他走到窗口往下看了一眼。
周老板正站在楼下门口跟一个人说话,那个人穿一件花衬衫,背对着他,看不清脸。
两个人说了几句,花衬衫拍了拍周老板的肩,走了。
陈振邦看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
“志远,你去楼下打听一下,周老板最近跟谁走得近。”
林志远应了一声,下楼去了。
陈振邦坐到工作台前,把三台收音机的进度在心里过了一遍。
外壳已经跟成叔下了单,机芯装了两台,第三台的调谐还差一点。
如果工场被停,这些活全得停。
他拿起电话,想给谁打个电话,但想了半天,不知道打给谁。
傍晚,林志远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个消息。
周老板最近跟一个做五金生意的潮州人走得近,那个潮州人也在鸭寮街开了一间铺子,卖的东西跟陈振邦这边有重叠。
“做五金的?”
“对,姓吴,铺子在鸭寮街尾,周老板以前跟他没什么来往,这个月已经吃了几次饭了。”
陈振邦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他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投诉、查牌、限期整改、审批两三个月。
手续上他确实不占理,但这件事的起因不在手续上。
有人不想让他继续做下去。
他坐到工作台前,拿起螺丝刀,把第三台机器的后盖拆开。
机器还是要做,日子还是要过。
至于工务局那边,他得想个办法。